一席话说得妥帖周到,温情脉脉,字字句句都像是浸了温水一般,入耳柔缓,入心熨帖,挑不出半分错处,连一丝一毫的刻意与算计都掩藏得严丝合缝,只余下一片赤诚恭敬的模样。
江揽意端坐在铺着素色锦垫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扶手边缘,目光垂落,落在案前那盏正袅袅升腾着热气的清茶上。
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碧螺春,芽叶细嫩,汤色清碧,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稍纵即逝的微光,只余下一层浅淡如水的平静,唯有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如细石投湖,只漾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已经在这深宫之中,熬过了无数个日夜。
自重生归来,踏入这朱红宫墙的那一刻起,她便将前世所有的惨痛与绝望,尽数压在心底最深之处,裹上层层伪装,化作如今这副温婉柔顺、不谙世事的江婕妤模样。
这几日,不知为何,她总是莫名地心神不宁。
白日里尚且能靠着缜密心思与冷静自持强压下去,可一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恐惧,便会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将她狠狠拽入无边梦魇。
午夜梦回,前世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总会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渗着刺骨的寒水,井底积着浑浊不堪的污水,腐臭与阴冷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她被人狠狠推下去时,后脑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鲜血混着井水糊满双眼,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僵,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鼻腔口腔里灌满冰冷脏污的井水,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意识一点点抽离,唯有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恨意,死死钉在魂魄深处,不肯消散。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里衣尽数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冰凉刺骨。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宫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提醒着她刚刚那场梦魇有多真实。
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便如同一根极细极细的尖刺,轻轻扎在心头最柔软之处,不重,却连绵不绝,挥之不去。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无关理智,无关算计,只是纯粹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她总预感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突如其来的祸事与防不胜防的暗算。
是以,当云珠跪在殿中,恭恭敬敬地转述自家主子张婉仪的邀约,请她前往长乐轩一聚时,江揽意的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是本能的抗拒。
外出赴约,尤其是前往旁人的宫殿赴约,对如今圣宠正浓的她而言,本就处处是险。
人心隔肚皮,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真心,最常见的便是背叛。前一刻还对你笑语盈盈、亲如姐妹的人,下一刻便能反手将你推入万丈深渊,让你万劫不复。
前世的她,便是栽在了这“信任”二字之上,错信了旁人的虚情假意,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尸骨无存。
重活一世,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轻信他人的闺阁女子。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是步步为营、执棋覆局的复仇者,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三思而行。
可转念一想,她又不得不压下心底那股本能的排斥。
张婉仪如今怀有“龙裔”,在这后宫之中,算是半个功臣,身份已然不同。自她入宫以来,张婉仪对她一向恭敬顺从,事事依赖,处处亲近,见了她总是眉眼弯弯,语气柔婉,从未有过半分不敬,更从未显露过半分算计与敌意。
在旁人眼中,她们二人便是后宫之中最为和睦的姐妹,一个得宠,一个有孕,相互扶持,互为依仗。
若是她仅仅因为自己心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毫无凭据的不安,便断然拒绝张婉仪的邀约,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也太过心虚多疑。
后宫之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今日她拒了张婉仪,明日便能传出无数个版本,或说她恃宠而骄,看不起有孕的婉仪;或说她心胸狭隘,忌惮婉仪腹中龙裔;平白落人口实,让后宫众人抓住把柄议论纷纷。
于她如今的处境而言,无疑是弊大于利。
更何况,长乐轩离她的瑶光殿本就不远,不过半刻钟的路程,一路都是宽阔平整的宫道,白日里人来人往,宫女太监往来不绝,处处都是光明正大之地,并非什么偏僻隐秘的角落。
她此番前往,并非孤身一人,春桃、平安两个最得力、最忠心的贴身侍女,她定会带在身边,再添上两个身手利落、行事谨慎的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处处谨慎,步步留心,即便真有什么不测,也能及时应对,应当不会出什么天大的差错。
利弊权衡,在江揽意的脑海中飞速盘旋。
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今生的复仇之路容不得半分差错,她不能因一时的谨慎,授人以柄,也不能因无端的不安,错失一个稳住人心、巩固自身的机会。
思虑片刻,江揽意缓缓抬起眼,眸底所有的迟疑与不安,都已被她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轻轻合上手中摊开的书卷。
那是一本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女诫,书页薄如蝉翼,质地绵软,合上之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嗒。”
一声轻响,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云珠一直垂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耳尖却紧紧竖着,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这一声轻响,让她心头微微一跳,连忙将头埋得更低,恭顺到了极致。
江揽意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云珠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知道了。”
云珠心头一喜,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恭恭敬敬地跪着。
“回去回禀婉仪,”江揽意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语气清淡如水,“本宫这就过去。”
短短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云珠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脸上立刻抑制不住地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光亮,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激动得浑身都微微发颤。
她连忙再次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里满是狂喜与恭敬:“奴才谢婕妤娘娘恩典!奴才这就回去回禀我家娘娘!”
一声恩典,喊得情真意切,仿佛江揽意此番赴约,是给了张婉仪天大的脸面。
她说完,不敢有半分耽搁,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实打实,额头都微微泛红,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弓着身子,低着头,一步步倒退着走出殿外。
倒退而行,是对高位者最大的恭敬,一丝一毫都不敢逾越。
直到退出瑶光殿的正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确定殿内的江揽意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神色,云珠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裙摆轻扬,难掩眼底深处的喜色,一路小跑着朝着长乐轩的方向而去。
殿内,江揽意依旧端坐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云珠离去的背影。
那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宫廊尽头,可她眸底那一丝萦绕不散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云珠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了几分,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沉沉压在心头。
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告诉自己,不必多想。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赴约,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
可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却始终盘旋不散,挥之不去。
江揽意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思绪,不再去想那些无端的揣测。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