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皇上最终还是点了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汤留下,让御膳房热一热,朕晚些过去。”
苏培盛连忙应了“嗻”,退出去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盅老鸭汤,总觉得这汤里,怕是不止黄芪枸杞的味道。
暮色像被墨汁染透的绒布,从天际线漫下来,一点点吞掉景仁宫的飞檐翘角,连檐角那只琉璃走兽都成了模糊的剪影。
廊下十六盏羊角宫灯早被小太监点起,琉璃灯罩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把青砖地映得一片暖黄,连殿门前那对镇守多年的石狮子,此刻也像被裹进了软绵的光晕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温和。
殿内更是亮堂。
八盏鎏金铜灯悬在雕花梁上,烛火跳得欢快,把紫檀木餐桌照得纹路分明,连桌角嵌着的螺钿都闪着细碎的光。
皇后端坐在餐桌主位旁,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常服,袖口压着精致的云纹滚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缠枝莲暗纹——
那是她亲手让人刻的,当年刚入雍亲王府时,皇上说过喜欢莲的“出淤泥而不染”。
桌上的几样小菜摆得像幅工笔画:
糟熘鱼片卧在白瓷盘里,鱼片片得薄如蝉翼,嫩得像刚剥壳的雪藕,裹着琥珀色的糟汁,边上缀着两朵嫣红的枸杞,看着就清爽;
水晶虾饺码成三排,每只都捏着十二道褶,薄如纸的皮儿透着淡淡的粉,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着的整只虾仁,蒸得恰到好处的褶子像半开的白菊,还冒着热气;
最边上是碟凉拌秋耳,黑亮亮的耳片切得极细,拌着嫩姜丝和香醋,瓷勺碰上去叮当作响,透着股子解腻的酸香。
这几样,都是从前在王府时,皇上批阅奏折到深夜,偶尔会多夹两筷子的。
她面前的梨花木小几上,放着一壶温得正好的桂花酒。
锡壶外头裹着厚厚的棉套,壶嘴飘出几缕细白的汽,凑近了便有清甜的桂香漫过来——
那是她让人从玉泉山挑了新泉,混着今年第一茬金桂酿的,封在宜兴陶罐里埋了三个月,开封那日,整座偏院都飘着醉人的香。
可只有皇后自己知道,方才温酒时,她从锦盒里捻了一撮暖情香粉末,那粉末磨得比烟尘还细,混在酒里竟半点痕迹也无,只把桂香衬得愈发勾人,像浸了蜜的钩子,挠得人心头发痒。
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抿了口凉茶。
茶水是用晨露泡的雨前龙井,本该清冽压火,可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头的燥热却半点没减。
方才在小厨房盯着炖老鸭汤时还稳得住,汤里加的党参、枸杞都是皇上近年爱用的温补药材,可此刻静下来,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发颤,连茶杯底都在小几上轻轻磕出了细响。
“皇上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们此起彼伏的唱喏,那清亮的声音像石子投进静水,瞬间搅乱了皇后的心跳。
她猛地攥紧帕子,帕角绣着的并蒂莲被捏得变了形,指腹按在莲心的位置,那里还留着昨夜刺绣时被针扎破的小伤口,此刻正隐隐发烫。
皇后连忙起身,走到殿门口时,脸上已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