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刚进养心殿时,皇上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朱笔在明黄奏章上沙沙游走,留下一行行遒劲的朱批。
殿内龙涎香袅袅,与窗外的寒气隔成两个世界。
见他进来,皇上搁下笔,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抬眼打量着这个日渐挺拔的儿子,少年身姿已初显英气,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皇上沉声问起近日的功课,从《论语》中“为政以德”的释义,到对江浙漕运利弊的策论心得,弘历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偶尔提出的见解竟颇有几分老成,引得皇上频频颔首,眉宇间渐露欣慰:
“不错,看来太傅的教导你都听进心里了,思辨也越发透彻。时辰不早,回翊坤宫用膳去吧,你额娘该等急了。”
“谢皇阿玛。”弘历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转身退出养心殿时,袍角扫过冰凉的金砖地,带起一阵微风。
午后的宫道上,积雪被洒扫的太监铲至两侧,堆成半人高的雪墙,露出青灰色的砖面,偶有未化的残雪在砖缝里反射着冷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身后跟着完颜·蕊儿,一身石青色旗装,领口袖口滚着素色绦边,素净利落,手里捧着弘历的紫檀木书匣,匣子里装着刚用过的笔墨纸砚,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步幅始终保持在弘历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不多言不多语,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几日她刚被指到弘历身边做试婚格格,白日里伺候笔墨、打理衣物鞋袜,夜里则在偏殿候着,凡事都做得谨小慎微,生怕出半分差错。
刚走到长信宫附近的转角,迎面便撞上了缓步而来的莞嫔。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月白披风镶着浅灰毛边,衬得脸色愈发清透,鬓边一支白玉簪,在冷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见了弘历,她脸上立刻漾起温和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弘历心头微沉,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莞娘娘安。”
莞嫔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他挺直的脊背到脚下的云纹靴,又若有似无地瞥了眼身后的完颜·蕊儿,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热络起来:
“四阿哥这是从养心殿回来?瞧着气色不错,眉眼间都带着精神,定是得了皇上夸奖。”
弘历只淡淡应了声,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托皇阿玛恩典。”
莞嫔却似没察觉他的冷淡,缓步上前几步,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残雪,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仿佛真的沉浸在过往:
“说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圆明园呢。那时你才这么点高。”她伸出手,在自己腰侧比划着,指尖纤细:
“穿着件半旧的小袄,一个人站在假山后头,怯生生的,那时你的眼睛倒亮,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望着弘历,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如今再瞧,不仅长这么高了,肩背都宽实了,身边都有伺候的人了,莞娘娘看着,真是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