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景仁宫的烛火如星辰般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皇后寝殿那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细薄的纱灯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圈朦胧的暖,像一汪浅浅的金泉。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许是倦了,只有晚风拂过院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如同谁在低声絮语,伴着殿内婴儿均匀轻缓的呼吸,温柔得像一首淌在心尖上的摇篮曲。
皇后侧卧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怀里紧紧抱着琼华。
小家伙刚吃饱了奶,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蜜桃,呼吸轻得像羽毛,拂在皇后的颈窝,带着淡淡的奶香。
许是白日里见到淑和与清婉时太过欢喜,又或许是心底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皇后的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梦乡。
梦里,还是那座熟悉的雍王府——那是弘晖生前住了三年的地方。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铺成一块明亮的金斑,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三岁的弘晖穿着件明黄的小袄,袄子上绣着精致的龙纹,衬得他越发像个粉雕玉琢的小神仙。
他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彩蝶跑,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摆动着,跑几步就回头冲她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唇角那两只小小的梨涡陷得深深的,像盛着化不开的蜜。
“额娘!额娘快看!蝴蝶!是彩色的!”他奶声奶气地喊,声音脆得像刚敲开的冰糖,甜丝丝的,钻进耳朵里,熨帖得很。
皇后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眼眶瞬间就热了。
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快步走过去,裙摆扫过地上的地毯,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蹲下身,张开双臂,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晖儿,到额娘这儿来。”
弘晖立刻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带着奶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暖融融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小小的身子,结实又柔软,不像从前那般,一触就化作泡影。
“晖儿……额娘的晖儿……”她哽咽着,把他抱得紧紧的,手臂收得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怀里,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一松手,这孩子就会像从前那样,笑着笑着就消失了:
“你去哪儿了?额娘好想你……”
“额娘,我在这儿呀。”弘晖仰起小脸,用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去她脸颊的眼泪,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清澈又纯粹:“额娘为什么哭呀?晖儿不是在这儿吗?”
皇后这才恍惚想起,自己怀里还抱着琼华。
她低头,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小女儿,小家伙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梦,又轻轻舒展开。
她又抬头望着眼前的弘晖,两个孩子的脸庞在她眼前交叠,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是你回来了吗,晖儿?是你舍不得额娘,变作妹妹的模样,回到额娘身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