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号”穿透新生宇宙外围那层熟悉的、由无数微小法则涟漪构成的“胎膜”,重新沐浴在谐鸣殿淡金色秩序光晕之下的瞬间,舰桥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归墟那永恒的死寂与凝滞、坐标三战场残留的硝烟与血腥、乃至虚空观测者“熵”那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理性气息,都被这片温暖、明亮、充满生机的家园之光温柔地驱散、抚平。
然而,心头的沉重却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叶尘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那由无数文明灯火点缀的星海,谐鸣殿高耸的尖塔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视野中央,一切都和离开时别无二致,安宁而充满活力。可他的眼中,倒映的却已不仅仅是这片新生宇宙,还有那更广阔的、名为“第七复苏扇区”的虚空图景,以及图景之外,无数未知的“宇宙泡”与“维度褶皱”。熵带来的信息如同无形的重锤,敲碎了他原有的认知边界,将一幅更加恢弘也更加残酷的战争画卷强行摊开在他的面前。
“我们……真的只是在一个刚刚从废墟中复苏的‘扇区’里挣扎吗?”青瑶走到叶尘身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她身为太阴灵体,对能量与法则的感知极其敏锐,熵那超越位格的“扫描”对她造成的心灵冲击尤为强烈,那种被彻底“看透”、如同标本般被归档的感觉,至今仍在意识深处留下浅浅的痕迹。
叶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过星海,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归墟深处那道破损的“伽马三”门扉,看到沉眠星渊底层那被暂时封存的“原初暗面”,看到虚空深处熵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注视”。
“是,也不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思索,“熵告诉我们,这里是‘第七复苏扇区’,是经历过‘大崩坏’后正在艰难新生的土地。我们是这新生的一部分,我们的战斗,是这片土地拒绝再次沉沦的抗争。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的战场并没有变,敌人依旧是深渊,目标依旧是守护家园。”
他转过身,看向青瑶,也看向陆续走到舷窗旁的司徒雨、艾丽娅、铁壁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疲惫、或凝重、或依旧带着震撼的面孔。
“但熵也让我们看到了战场之外的‘战场’。”叶尘继续道,语气逐渐变得坚定,“让我们知道了深渊并非此地的‘特产’,而是在更广阔的虚空中都存在的‘反秩序倾向聚合体’;让我们知道了‘万界之门’并非简单的通道,而是上一纪元超级文明对抗跨扇区威胁的‘基础设施’;让我们知道了在更高层面上,存在着像‘虚空观测者议会’这样超然却又关注着秩序与混乱平衡的奇特存在……这些信息,没有改变我们战斗的本质,却极大地拓宽了我们的视野,也让我们明白了,我们面对的敌人,其历史、其图谋、其潜在的力量,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远和可怕。”
“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叶尘的目光落在悬浮在自己身侧、光芒温润的灵种上,“熵承认了混沌道种和灵种的独特性与潜力,认为我们可能具备发展出对抗深渊新途径的可能性。‘仲裁者’阿尔法七也给予了我们支持和权限。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至少在维护宇宙基本结构稳定这个‘大目标’上,我们与某些更高层次的存在,有着共同的利益。”
司徒雨抱着双臂,冷峻的面容上眉头微蹙:“那个‘熵’,还有它背后的‘观测者议会’,可信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遑论是那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它的‘监控’和‘信息交互’,焉知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或诱导?”
“不可全信,但也不必全疑。”叶尘道,“熵遵守的《公约》条款,其展现出的绝对理性与超然姿态,以及它主动透露的关于深渊在其他扇区活动、秩序文明成功案例等信息,逻辑上能够自洽,且与我们的经历和‘仲裁者’提供的信息部分吻合。最重要的是,它目前表现出的行为模式——观察、记录、风险评估、有限信息交互——确实符合一个‘超然观测者’的定位,而非直接干涉者。我们保持警惕,但可以审慎地利用它提供的信息渠道。”
“它说深渊将我们列为高价值目标,后续行动可能更加激进和隐蔽。”铁壁沉声道,厚重的嗓音带着忧虑,“我们的防御体系,尤其是对内部渗透和腐蚀的甄别,必须全面升级。”
艾丽娅点头:“律令编织可以构建更精细的身份验证与心灵防护网络,但需要庞大的算力支持和全员配合。”
莉亚娜也补充道:“圣光净化祷言可以日常化、仪式化,形成潜移默化的正面能量场,抵御低强度的混乱侵蚀。”
“这些都是回去后要立刻着手的工作。”叶尘总结道,“但现在,我们先回家。所有人,返回各自岗位,进行战后休整、装备检修和详细报告。三个时辰后,谐鸣殿顶层,‘万象天机盘’中枢,召开最高战略会议。青瑶、司徒、阿拉米尔、轩辕前辈、艾洛斯,以及所有核心作战单位指挥官,全部参加。我们需要重新绘制我们的‘星图’,制定新的‘方略’。”
“是!”众人齐声应诺,眼神中的茫然与震撼逐渐被坚定与责任感取代。无论宇宙多么广阔,敌人多么可怕,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守护身边的同伴,是他们不变的初心。
“星槎号”平稳地降落在谐鸣殿专用港口。得到消息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疗与后勤团队立刻涌上,为归来的战士们进行最细致的检查与照料。叶尘谢绝了立刻去疗养的建议,只服下几枚温养元神的丹药,便带着灵种,径直走向“源芽”研究组所在的深层实验区。
进化母池依旧在缓缓运转,淡金色的灵种胚胎在其中沉浮。但此刻叶尘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于此,而是快步走向中央控制台。阿拉米尔和艾洛斯已经等在那里,他们的虚拟影像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显然,通过“万象天机盘”的初级信息同步,他们已经知晓了部分关于“熵”和“第七复苏扇区”的惊人信息。
“叶尘,你回来了!”阿拉米尔的声音带着急切,“艾洛斯刚刚完成了对你们带回数据的初步解析……这、这太震撼了!‘虚空观测者’?‘宇宙扇区’?我们所在的旧宇宙碎片,只是其中一个‘复苏扇区’?”
艾洛斯的虚拟形象则更加冷静,但眼中数据流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信息熵值极高,逻辑链条基本完整,与灵族‘第七碎片’中某些最晦涩、最古老的禁忌记录存在模糊对应。可信度评估:中高。已启动最高级别信息加密与隔离协议,相关数据仅限核心权限者访问。”
叶尘点头,将三枚密钥碎片和灵种一起放在控制台上。“详细报告稍后提交。现在有两件最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第一,”他指向灵种,“灵种在与熵接触后,状态似乎有些微妙变化,需要深度扫描,确保‘仲裁者’给予的知识融合和熵的‘链接’没有隐患。另外,它记录了完整的门扉破损结构数据,需要立刻开始分析,寻找修复或稳定方案。”
“第二,”他的目光转向阿拉米尔和艾洛斯,“我需要你们调集所有资源,结合熵提供的信息、灵族记忆碎片、以及‘万象天机盘’的全部算力,开始重新构建我们的‘战略星图’。星图的范围,不再局限于新生宇宙、归墟已知区域和坐标三,而要尽可能纳入‘第七复苏扇区’的概念,标定出可能存在其他‘万界之门’碎片、上古文明遗迹、已知或潜在的深渊活跃区、以及……熵可能暗示的、其他秩序文明存在的‘线索区域’。我们要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威胁和可能获得的助力,有一个更清晰的全局认知。”
阿拉米尔深吸一口气:“明白了。这需要时间,但方向明确。灵族的古老记忆中,确实有一些关于‘星海之外’、‘门扉彼端’的模糊描述,以前只当作神话或比喻,现在看来,或许真的有所指。”
艾洛斯:“分析任务已部署。灵种深度扫描开始,预计耗时一个半时辰。门扉破损数据分析列为最高优先级,结合密钥碎片权限模型与‘仲裁者’数据库开放部分,推演修复方案。战略星图重构项目启动,申请调用‘万象天机盘’百分之六十五算力资源。”
“批准。”叶尘道,“修复方案是重中之重。熵警告过,那个破损缺口可能成为新的不稳定源,必须尽快处理。灵种,全力配合分析。”
灵种光芒流转:“……指令确认。开放全部数据接口。开始协同运算。”
安排完研究组的工作,叶尘这才前往自己的静室。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仔细内视混沌道种。
经历了与模拟混沌道种的对抗、密钥碎片的极限驱动、熵的扫描与信息冲击,混沌道种似乎也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那包容万象的混沌气流,似乎更加“凝练”,也更加“清晰”了。原本混沌一团的内部,隐约浮现出一些极其淡薄、却稳定的秩序纹路,如同星系初生的旋臂,又如同生命萌芽的脉络。这些纹路并非外来,而是混沌道种自身在吸收了“仲裁者”的秩序本源气息、抵抗了深渊的污染侵蚀、又被熵那超越层次的信息流“冲刷”后,自然演化出的内在“结构”或“倾向”。
叶尘能感觉到,自己对混沌之力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尤其是模拟“秩序”相关波动时,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糙和耗费心神,仿佛道种内部自行建立了一套更高效的“转化机制”。同时,他对周遭环境中秩序与混乱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更加“本质”。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谐鸣殿那庞大的法则循环网络运行的“韵律”,能“看”到空气中游离的、不同文明生灵散发出的、代表着希望、焦虑、勇气等情绪的细微能量色彩。
“这就是……成长吗?”叶尘心中自语。不是因为修为暴涨,而是认知与本质的升华。熵将他和灵种定义为“高潜力变量”,或许正是看到了这种超越常规的进化可能。
但叶尘也警醒地意识到,这种进化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与风险。深渊已经盯上了他们,未来的袭击只会更加致命。而他,必须带领新生宇宙,在这片名为“第七复苏扇区”的残酷战场上,杀出一条生路。
三个时辰的调息,在高效丹药和混沌道种自愈能力的双重作用下,叶尘的状态恢复了七八成。他换上一身洁净的青衫,走出静室,向着谐鸣殿顶层,那座环绕着“万象天机盘”核心的环形会议大厅走去。
大厅内,气氛庄严肃穆。椭圆形的巨大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左侧是以青瑶、司徒雨为首的军事与行动指挥层,包括各支“深空游骑”小队的队长、“破晓”重组后的骨干、以及混沌神卫的统领。右侧是以阿拉米尔、艾洛斯(虚拟影像)为首的研究与技术支持层,还有负责后勤、医疗、文明协调的各部门主管。轩辕正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者,坐在主位一侧。叶尘的位置,在正对大门的主位。
当叶尘步入大厅时,所有人都停下了低声交谈,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信赖,有期待,也有难以掩饰的、对未知未来的忧虑。
叶尘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环视全场,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诸位,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挫败了深渊一次险恶的图谋,但也付出了代价,更……接触到了一些远超我们以往认知的真相。”
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在汇报具体战况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一些东西。”
话音落下,艾洛斯控制着“万象天机盘”,在大厅中央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动态的立体星图。星图起初是大家熟悉的新生宇宙及周边归墟区域,但随即迅速扩大、拉远。代表新生宇宙的光点迅速缩小,成为一片相对明亮的“光斑”,周围是大片象征归墟的灰暗区域。而在这片灰暗之外,出现了更加广阔、色彩更加复杂、标注着各种难以理解符号的虚空背景。星图的一角,用清晰的通用语标注着:“第七复苏扇区·局部示意”。
“这是根据我们刚刚带回的信息,结合已有资料,初步重构的‘战略星图’。”叶尘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我们所在的宇宙,包括新生宇宙和周围的归墟,以及更远处尚未探索的混沌地带,共同构成了这个被称为‘第七复苏扇区’的广阔区域。这片区域,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历过一场波及整个扇区的浩劫,旧宇宙因此崩毁。我们,是浩劫之后,在废墟上重新诞生的秩序之火。”
星图上,代表深渊侵蚀的暗红色区域被高亮标出,主要集中在坐标三方向,以及沉眠星渊等少数地点,但一些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丝线,则隐约蔓延向扇区更深处,象征着深渊潜在的渗透网络。
“而我们的敌人,深渊,”叶尘指向那些暗红区域,“并非此地的‘特产’。根据来自‘虚空观测者’的信息,深渊是一种跨扇区存在的‘反秩序倾向聚合体’。在‘第七复苏扇区’,它们相对活跃,可以视为旧宇宙‘大崩坏’留下的恶性创伤。它们的目标,是侵蚀、转化一切秩序,将万物拖入永恒的混乱与虚无。”
接着,星图上亮起了几个特殊的标记点:一个是在新生宇宙与归墟交界某处,标记着“万界之门碎片-伽马三(已破损)”;另一个在遥远的、星图边缘,标记着“万界之门枢纽本体(推测)”;还有几个分散在各处的、带有问号的光点,标注着“疑似其他碎片/遗迹”。
“‘万界之门’,也并非我们之前理解的简单通道。”叶尘继续道,“它是上一纪元,一个横跨多个扇区的超级文明联合体,为了交流、探索和对抗共同威胁而建造的‘超维度基础设施网络’。在‘大崩坏’中受损破碎。我们手中的密钥碎片,就是开启或调用其部分残留功能的权限凭证。”
最后,星图的背景中,浮现出一些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网格般的半透明线条,覆盖了整个扇区,并隐隐有向扇区外延伸的趋势。旁边标注着:“虚空观测者监控网络(示意)”。
“最后,是我们这次遭遇的、名为‘熵’的存在。”叶尘的语气变得复杂,“它自称‘虚空观测者’,来自一个由各种超然理性存在组成的松散联盟‘观测者议会’。它们游走于不同扇区,记录万物演化,评估事件对宇宙结构稳定性的风险。它们通常不直接干涉文明进程,但在认定出现‘高威胁事件’时,会启动监控和有限的信息交互。熵,就是因此被吸引到我们这里的观测者之一。它启动了针对此扇区,尤其是针对我们和深渊主要冲突区域的‘一级监控协议’,并给予我们有限的提问权限。”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与会者的认知。即使其中不少高层已经提前知晓部分内容,但当这一切如此直观、如此系统地被呈现在眼前时,所带来的震撼依旧无以复加。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星图运转的细微嗡鸣和一些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