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言几乎将一整个早上都耗在了浴室里。
少年人血气方刚,浑身的筋骨里都窜着烧得发烫的荷尔蒙,那些无处安放的旺盛精力,撞得空气都泛起潮热的涟漪。
顾浔野那边却是截然相反的慵懒。
他一觉睡到日头爬过窗棂,暖融融的光淌在眼皮上,才慢吞吞地醒转。
半途里顾衡来过一趟,笃笃地叩着门板,声音隔着一层木头传进来,依旧是一副长辈模样,叮嘱他记得早些回家,说自己今天工作缠身会很忙,让他有事直接打电话。
可是明明昨日还说了,今天要带他出玩,怎么一睁眼,今天就变成了“工作缠身”?
他都以为顾衡真的很闲。
所以是故意把时间往后推,想腾出更充裕的空档来陪他。
可他都二十二岁了,顾衡分明是日理万机的人,肩头扛着偌大的担子,何必还要分出这许多心思,拘着他管着他。
是念着亲情,想尽职尽责地当个好哥哥,还是……那份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掌控欲,从来就没有变过。
卧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帘拂过窗沿的轻响,顾浔野盯着天花板上漫开的光影,后知后觉地咂摸出这份安静的缘由。
江屹言居然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他摸了半天才从被子里找出手机,屏幕亮起时跳出个刺眼的3%电量提示。
插上充电器,顾浔野点开和江屹言的聊天框,居然没叫他,换作往常,那个嚷嚷着要出去玩的人,天不亮就能把消息轰炸到他手机发烫。
顾浔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听筒里的“嘟嘟”声拉得格外长,比平日里慢了半拍才被接起。
“喂。”
那边传来的声音也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全然没了往日里的跳脱。
“你怎么回事。”顾浔野率先开口,眉峰拧着,“不是说好了今天出去玩?也不叫我,都快中午了。”
“我……我想让你多睡会儿。”江屹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尾音飘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顾浔野敏锐地捕捉到那丝不对劲,追问:“你怎么了?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没事,”江屹言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刚醒,嗓子不太舒服。”
顾浔野应了声“哦”,没再多问,只顺着原话题往下说:“你不是说要出去玩?我哥今天刚好不在家。”
“嗯……对,”江屹言的声音依旧哑得厉害,连应几声都透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你起来吧,我……我来接你。”
电话被匆匆挂断,顾浔野捏着手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江屹言的声音不对劲,语气不对劲,连那份迫不及待要出门的雀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难不成这小子昨晚偷偷跑出去鬼混了?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顾浔野自己掐灭了。
昨晚他临睡时,江屹言明明还跟他一样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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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蹭蹭耗了半个钟头,等江屹言的车停在楼下时,日头已经偏西,指针堪堪滑过下午一点。
顾浔野抬脚走过去,目光落在车门边的人身上,又扫过那辆惹眼的跑车,忍不住挑眉:“你这一身行头,是赶着去选妃?”
他指尖敲了敲车身,那抹红艳丽得扎眼,比他自己那辆跑车的颜色张扬十倍,“还有你这车,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钱是吧。”光是看这骚包的配色和流畅的线条,就知道价格绝对要往千万往上飙。
江屹言没接话,视线早黏在了顾浔野身上。
对方穿着剪裁利落的短款外套,衣襟处垂着缀了水晶片的挂链,走动时晃出细碎的光;黑色长裤腰间斜斜挂着一条金属链,一头扣在裤袢上,随着步子轻晃,活脱脱一副准备出道的爱豆模样,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勾着唇角笑出声,调侃回去:“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穿得这么招摇,是想半路被星探拦住?”
顾浔野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穿搭,理直气壮地哼了声:“这是正常穿搭,再说了我就算不穿这身我也帅。”
“帅,帅,帅,”江屹言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连声应着“我们浔浔最帅了,上车吧。”
顾浔野这才满意地弯身坐了进去。
顾浔野弯腰跨进副驾时,衣料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腰线流畅的弧度,裤链垂在腿侧,晃出金属光泽。
江屹言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死死黏在那截腰腹和笔直的腿上,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顾浔野坐上来,他才猛地别开眼,指尖攥着方向盘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不能再看了。
一整个早上在浴室里的煎熬还历历在目,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江屹言的脸颊不受控地漫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发动车子的动作有些慌乱,偏头的瞬间,被顾浔野逮了个正着。
“喂,”顾浔野皱着眉打量他,“我早上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有,”江屹言猛地摇头,声音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沙哑,“就是天太热了,有点闷。”
顾浔野伸手把车内空调又调低了两度,冷气丝丝缕缕地漫过来,才侧头问他:“现在怎么样?”
江屹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顾浔野靠回座椅里,转着手里的手机,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今天的江屹言,实在太反常了。
少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连话都少了大半,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上蹿下跳的活泼劲。
可能江屹言真的是身体不舒服,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而车子在车流里穿梭了半程,窗外的街景渐渐陌生,顾浔野才后知后觉地蹙起眉,偏头看向握着方向盘的人:“不是说去地下拳场?”
五年前他跟着江屹言去过,耳边至今还能想起拳台周围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地方的路线他记得清清楚楚,绝不是眼下这条往市中心商圈延伸的路。
江屹言指尖轻点着方向盘,唇角勾出一抹带点神秘的笑:“地下拳场早没劲儿了,打来打去就那几套把戏。”
他侧眸瞥了眼顾浔野,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那可是咱们这地界真正的商业帝国,比拳场刺激百倍,你想玩什么,那儿都有。”
顾浔野没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高楼鳞次栉比地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日光,他喉结轻轻滚动,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什么商业帝国。
不过是资本堆砌起来的销金窟罢了。
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那地方背靠大人物撑腰,明面上是高端会所云集的名利场,暗地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谁也说不清。
赌博、交易、权色往来……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光鲜,底下早被腌臜事浸得透透的,就算真有人在里头做些违法乱纪的事,也没人敢管,更没人敢说。
车子停稳时,日头正悬在头顶,下午两点的暑气蒸腾着往上涌,顾浔野刚推开车门,一股热浪就裹着喧嚣扑面而来,烫得人皮肤发紧。
他立在车边,短款外套勾勒出利落的肩线,腰间的金属链随着呼吸轻晃,眉眼清俊又带着点桀骜的劲儿。
而这所谓的商业帝国,说到底不过是资本堆出来的名利场,人潮涌动,喧嚣鼎沸,处处透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江屹言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里走,沿途不断有人点头哈腰地喊“江哥”,语气里的谄媚藏都藏不住。
顾浔野扫过几张眼熟的脸“”可不就是那天在酒吧里围着江屹言打转的几个人,看来这小子在这儿投的钱,远比自己想的要多。
“想玩什么?”江屹言侧过头问他,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张扬。
顾浔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带的路,倒来问我?”
江屹言低笑一声,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略低:“你会桌游吗?比如扑克什么的。”
顾浔野闻言愣了愣,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熟悉感,一段记忆闪过,但顾浔野认为那是他没死之前的记忆,他点了点头:“玩过,会一点。”
“那正好,”江屹言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带你去搞几块地玩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顾浔野忍不住笑了,目光扫过周围奢靡到刺眼的装潢,慢悠悠开口:“江少爷,你到底在这儿砸了多少钱?”
他抬眼望去,这栋楼层,层层都被隔出不同的区域,每一层的招牌都明晃晃地挂着,晋级赛、台球、扑克、……林林总总的项目琳琅满目,而那些藏在招牌缝隙里的、隐约透出暧昧红光的角落,显然还藏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放心,”江屹言勾着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身侧的栏杆,“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更不会带你沾那些犯法违纪的玩意儿。”
顾浔野低笑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牌桌旁推杯换盏的人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我可没担心。就是觉得,江少爷也太贪玩了点。都二十二了,天天惦记的还是这些东西。”
“没办法,”江屹言耸耸肩,语气里透着点漫不经心的肆意,“家里就我一个,我爸又懒得管我,不玩这些,日子多没劲。”
这话落进顾浔野耳朵里,他看着江屹言眉眼间那份没心没肺的张扬,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自己能和江屹言一样就好了。
偏偏他接管的这具身体,有个家,上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母亲要顾及。
果然是半点不由人。
而嘈杂声传来,原来今日恰逢这里有比赛。
层层围合的楼层中央,竟空出一片开阔场地,场地边缘立着几位身姿窈窕的女郎,手里举着鎏金大字的牌子,牌子上的赛事名目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江屹言挑眉轻笑,语气里满是撞个正着的惊喜:“哟,这可不巧了?今天刚好有比赛。”
顾浔野抬眼认真打量四周,这地方看着像座极尽奢华的巨型商场,骨子里却把世间所有的靡靡之气都揉在了一处。
这里是有钱人的销金窟,输赢不过是谈笑间的消遣,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可对那些揣着侥幸心理闯进来的穷人而言,这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牢笼。
一旦踏进来,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赌桌上的筹码堆成山,也堆着无数人的贪念与绝望,待到囊中空空如也时,便再也别想全身而退。
顾浔野的目光掠过层层鎏金装潢,没落在喧嚣的赛场,反倒凝在角落里那片更显奢贵的区域,眉峰微挑:“那边是什么地方?”
江屹言闻言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立刻有个侍从无声无息地从旁边走过来,垂首待命。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给我朋友介绍介绍。”
侍从恭恭敬敬应了声是,条理清晰地细数开来,东城区是棋牌竞技,西城区是桌球博弈,而顾浔野问的那处,是专供金融权贵、顶层人士活动的地界。
“为什么非要来这儿办公?”顾浔野望着那片装潢更胜一筹的楼层,“还是说,专门用来做私下交易?”
江屹言低笑出声,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玩味的狡黠:“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顾浔野是真的不懂。
明明有更隐蔽的场合供人谈交易,何苦选在这人多眼杂、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半点不避讳。
江屹言却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在这里,你能撞见形形色色的人。你看那片区域”他抬手指了指楼上,“那些高官权贵站在那儿,能把底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你我这样的,在他们眼里,和台上的筹码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他们是猎人,我们是猎物。有些人就爱玩得花,偏不喜欢关起门来挑拣,就爱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从人群里挑中自己看上的。”
顾浔野霎时了然。
他们哪里是来玩的,分明是被关在这金碧辉煌的笼子里,任楼上的人俯视打量。
一旦被那些高阶的“猎人”看中,便会被拎出来,带到他们面前,任其摆布。
江屹言忽然低笑出声,侧眸睨着他:“你放心,这儿没人敢看上你。”
顾浔野挑眉看他,满眼的质疑:“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