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的时光都浸在台词与走位里,直到暮色漫过片场的围栏,才总算到了歇晌吃饭的点。
休息间里,谢淮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正低头给顾浔野点他爱吃的那家牛腩饭。
顾浔野没凑过去,只倚在墙边,目光落在窗外沉下去的天色里,魂不守舍的,分明是在等着什么。
谢淮年抬眼瞥见他这副模样,眉峰微挑:“怎么了?在想什么。”
顾浔野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散了些,随口应道:“没事。点好了吗?好了我去拿。”
“嗯,点好了。”谢淮年把手机揣回兜里,刚想说一起去,顾浔野却已经抬脚往门口走。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拿餐。”
话音落,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休息间里的暖光。
顾浔野刚踏出两步,手腕上的表针堪堪划过七点——
啪。
骤然间,整片片场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空调外机的嗡鸣停了,补光灯的亮灭了,连远处工作人员的说笑声都戛然而止,只剩下几声短促的惊呼,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顾浔野看着一片漆黑才安下心,剧情被推慢了,他等半天还以为这个剧情不是今天,好在只是推慢了,剧情还在。
而此刻外面也天暗了,没了灯光的加持,四下里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远处传来几声抱怨,乱糟糟的。
顾浔野站在门口却没动,他压根没往取餐的方向走,只侧身隐在休息间外的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那扇门,像在等一场蓄谋已久的巧合。
没过多久,一束微弱的手机灯光晃了过来。
黎离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她一手举着手机照明,一手还攥着卷得皱巴巴的剧本,脚步匆匆的,显然是在找自己的休息间。
她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停电搅乱了方向,脚步迟疑了一下,竟径直朝着谢淮年的休息室走了过来,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谢淮年也刚摸出手机,冷白的光线映亮他半边脸,眉眼间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倦意。
黎离猝不及防撞进这片光里,吓得轻呼了一声,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
“抱、抱歉!”她慌忙往后退,脸涨得微红,“我走错房间了。”
她说着就去拉门把手,可指尖攥住那冰凉的金属,却怎么也拧不开。
“门……门怎么打不开了?”黎离的声音里带了点慌。
而门外,顾浔野正垂着眸,指尖捏着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转了几圈。
咔嗒一声轻响,没人听见。
他松开手,退得更远了些,隐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心里头那点盘算,终于落了地。
门,被他从外面,悄悄锁死了。
他这一手用铁丝勾住锁芯里卡簧的法子,刁钻得很,就算是真拿钥匙来,怕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撬开。
顾浔野隐在暗处,指尖还残留着铁丝冰凉的触感,唇角忍不住悄悄勾了勾,心里头漫过一丝小得意。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思绪早飘远了。
等里头那两人在漆黑里磨磨蹭蹭,把那点揣着掖着的心思都捂热了,等谢淮年被黎离那份温柔熨帖得渐渐敞开心扉,等两人真的走到一起,恩恩爱爱的。
谢淮年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一想到这些,顾浔野就觉得心里头敞亮得很。
顾浔野守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像个恪尽职守的门神。
但凡有谁想往这边凑,他都能找个由头拦下,一心要给门里的两人,多留些滋生情愫的余地。
正守着,一道身影踏着漆黑过来,是陆华生。
顾浔野眼疾手快,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筒,直直往对方脸上照去。
陆华生被晃得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哭笑不得:“干嘛呢?片场怎么黑成这样?”
“估计是电闸出了问题。”顾浔野收回手机,语气听不出破绽,“这片场大棚遮得严实,外头天还没完全暗透,里面就已经漆黑一片了。”
陆华生“哦”了一声,抬脚就要往休息室走:“我去看看谢老板,刚有个通告的事要跟他敲定。”
顾浔野连忙伸手拦住他,脸上挂着笑:“陆哥,别去了。他刚忙完,正歇着呢,还点了餐,我正准备去取。有什么事等他吃完饭再说呗,不差这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递过去一个拜托的眼神:“要不……陆哥你帮我跑一趟?这片场太大了,我刚绕了半圈,愣是没找着取餐点。”
陆华生狐疑地打量他两眼,眉峰拧了拧:“平时你找路不是挺利索的?”
陆华生会这么说,并不是无的放矢。
顾浔野平日里最是心思缜密,安排起行程来更是妥帖得挑不出错处。
哪条路行人少不耽搁时间,哪条路能顺路对接工作,哪个时段的片场人多容易乱、该避开,他都能掐着点规划得明明白白,从不需要旁人多费一句口舌。
“这不是黑灯瞎火的嘛。”顾浔野笑得一脸无辜。
陆华生无奈地啧了一声,终究是松了口:“行吧,算我服了你。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拿。”
看着陆华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顾浔野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而门内的休息室里。
黎离还在不死心地扳着门把手,指节都泛了白,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她只好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人,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慌:“谢、谢影帝……门好像真的被锁死了,我怎么都打不开。”
谢淮年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沉得厉害,半点平日里的温和都不见。
他看着黎离那副焦急的模样,心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怕不是故意的吧,借着断电的由头走错房间,再假装门锁坏了,无非是想制造独处的机会,趁机炒个CP博眼球。
他没应声,只摸出手机,指尖刚触到屏幕,就翻到了顾浔野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顾浔野贴在门板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为难:“喂?我还没找到取餐的地方呢,估计还得等会儿。你别急啊,我马上回来。”
谢淮年握着手机,看了眼急得团团转的黎离,又听着电话那头顾浔野的声音,终究是没提门锁的事,只淡淡道:“好,慢慢来,不着急。”
“嗯嗯,那先这样。”
顾浔野生怕他多问一句,匆匆应了声,便火速挂了电话。
他贴着冰凉的门板,能隐约听见门内的动静,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谢淮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挂断只是宠溺的笑了笑,随后他抬眼看向还在原地焦灼踱步的黎离,眸光冰冷。
黎离指尖攥着手机,刚翻出导演的号码,拨过去却是一片忙音。
她咬着唇,又手忙脚乱地翻找联系人,指尖在顾浔野的对话框上顿住,正准备敲下求助的字句,黑暗里却骤然响起谢淮年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的凉薄。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也不用演了吧。”
黎离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借着谢淮年沙发上打着亮的手机灯,看清了男人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全然的疏离与冷漠,像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
她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慌乱和紧张,抬脚走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轻声反问:“谢影帝,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不然呢?”谢淮年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半点温度都没有,“圈里的人,谁不想往上爬,谁不把我当成块垫脚石,你也不用装出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厌烦。
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借着片场意外制造独处,故意把门锁弄坏,就等着被人撞破,好借着绯闻博眼球、蹭热度。
漆黑的房间,孤男寡女,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到时候舆论发酵,她黎离就能踩着这波热度,平白捞到不少关注。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女人,灯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此刻却显得格外虚伪。
眼下证据确凿,不是吗?
恰到好处的停电,走错房间的巧合,偏偏坏掉的门锁,桩桩件件,都像是精心编排好的剧本。
谢淮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冷得像冰碴子,顺着空气漫过来,刺得人皮肤发紧。
“像你这种没势力没背景的女人,不就最爱玩这套吗?”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黎离紧绷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要是有楚今朝那样的家世撑腰,也不需要费尽心机,在这种阴沟里钻营。”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着沙发扶手,声音更冷了几分:“旁人是明晃晃的资源捆绑,光明正大。你呢?不过是拿不上台面的心思,喜欢像现在这样来算计别人。”
黎离看着眼前这个口吐冷言的男人,只觉心头那点因荧幕形象而起的滤镜,碎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翻涌的猜忌与刻薄,哪里还有半分采访时的温和笑意?
原来人前人后的差距,竟能大到这般地步。
她心底那点隐隐的希冀,也随着这一番话彻底湮灭。
她此刻坚信,眼前的谢淮年,绝不会是那个在直播间里给她刷礼物的人。
其实她从未真的笃定过,不过是揣着一点渺茫的期待,如今连这点期待,都被他的恶意碾得稀碎。
黎离挺直脊背,半点退让都没有:“谢影帝,不是所有人都想着攀附捷径往上爬。我从没想过要什么多高的舞台,能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我已经知足。”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他满是怀疑的眼底,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荡:“我承认,我不过是个从小小主播摸爬滚打过来的普通人,比不上你们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大明星。但你这般恶意揣测,把所有人都想成踩着你上位的趋炎附势之辈,也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今天的事,纯属意外。我确实走错了房间,也确实打不开那扇门。”黎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黎离,还不屑于把你当成什么往上爬的跳板。”
黎离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谢淮年沉冷的眼底,那双眼曾被无数镜头追捧,此刻却盛满了对旁人的猜忌,让她只觉心底最后一点好感也碎得彻底。
“我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走到现在,也信凭着这份劲头,总有一天能站上比你更大的舞台。”
她微微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分毫不让:“把满心揣测都扣在别人头上,把周遭所有人都当成别有用心的坏人,那是你困在自己的偏见里,是你自己的想法。”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样,汲汲营营,只想着攀附谁往上爬。”
谢淮年听完这番话,喉间溢出几声嗤嗤的冷笑,那笑意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只觉得黎离这副坦荡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演员都要会演,字字句句都像是精心编排好的台词。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底漫过一层冷意。
不管这女人打着什么主意,耍着什么花样,想借着这场意外和他捆绑炒作,她都绝不会得逞。
黎离要是真想攀附他,总得先过了楚今朝那一关。
楚今朝背后站着的是陈盛文,那尊大佛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想到这里,谢淮年看向黎离的眼神里,又添了几分嘲弄。
这女人分明已经被卷入了这潭浑水,却还在这里故作清高,实在是既可笑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