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着沙砾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场即将拉开序幕的鼓点。
裴渡那边的人终于动了。
戈壁的风沙里,一群人高马大的身影缓缓现身,清一色的外籍雇佣兵,肩背阔挺,眼神淬着狼崽般的狠戾,每走一步,皮靴碾过碎石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谈判点的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张铁架桌,桌旁摆着两把冷硬的椅子,在漫天黄沙里透着几分荒诞的对峙感。
顾浔野敛着气息立在原地,目光锁定对面营地的出口。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风沙走了出来。
风沙漫过那人的眉眼。
这次裴渡,没戴口罩。
逆着风沙走来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皮靴碾过碎石的声响沉稳又带着几分压迫感。
他是极为惹眼的混血长相,笑起来时会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高挺的鼻梁带着欧式轮廓的凌厉,薄唇的弧度却偏柔和,肤色是被戈壁日光晒出的健康麦色,衬得眉眼愈发鲜明。
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俊朗。
裴渡在铁桌旁站定,眸子扫过顾浔野身后严阵以待的队员,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凉的笑。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了点桌面,声音透过风沙传过来:“让你的人往后退五十米。”
顾浔野眉峰微挑,没应声。
裴渡便俯身,撑着桌沿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擦过耳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蛊惑:“亲爱的,我不想别人听见属于我们两个的对话。”
顾浔野的目光落在裴渡那张混血轮廓的脸上。
他抬了抬手,指尖朝着身后的方向轻轻一扬。
身后的队员们训练有素,见了手势,立刻呈扇形缓缓后撤,脚步声压得极低,很快便隐入了风沙漫卷的沙丘之后,只留下谈判点中央的两人,和一张孤零零的铁架桌。
耳边尽是黄沙簌簌的声响,狂风卷着沙砾打在铁架桌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裴渡和顾浔野各自落座,前者好整以暇地将顾浔野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人,眸子在风沙里亮得惊人。
顾浔野双臂交叠在胸前,语气冷硬得像戈壁滩的顽石:“不是要谈判?有话直说。你想要什么,能给的我兴许会给;给不了的,大不了今天鱼死网破,这东西我也必须抢回来。”
裴渡闻言低低笑出声,尾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漫不经心:“其实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你能给,就看你愿不愿意。”
裴渡忽然前倾身体,手肘依旧撑在桌面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泛着冷光的铁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研究资料。”
他顿了顿,目光落进顾浔野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里,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我想要的,是你。顾浔野。”
“是当年那个能把我逼入绝境,也能让我浑身血液沸腾的顾浔野。是从今往后,能站在我对面,也能站在我身边的顾浔野。”
顾浔野的眉峰骤然拧紧,眼底的寒意瞬间翻涌上来。
他盯着裴渡那张带着笑意的混血脸,只觉得对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令人作呕的算计。
“恶心人也要有个限度。”他的声音冰冷,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收紧,“裴渡,你以为这种话能让我乱了阵脚?还是说,你亡命徒的把戏玩腻了,改行学起了三流骗子的话术?”
顾浔野睨着对方,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漫天风沙都压下去:“想要消遣我,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要不是东西在这人手上,这么近的距离早就把这人解决了。
裴渡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混着风沙的呜咽,带着几分戏谑。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划过铁桌冰冷的边缘,一字一句,说得慢条斯理:
“恶心?你觉得我是在恶心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
“白天在商场你看我的眼神可比现在凶多了。怎么,现在听几句实话,就受不了了?”
顾浔野的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寒铁,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呼啸的风沙都冻住。
他死死盯着裴渡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眸子:“别再开这种没根没据的玩笑。裴渡,我和你算上今天,也不过只是见了两面。你要是想靠这些话恶心我,那你打错了算盘,我没什么受不了的,接受能力向来强,唯独对你,只剩纯粹的恶心。”
他信个屁,这些年,裴渡这人心狠手辣,毫无底线,是刻在骨子里的亡命徒本性。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这种话,哪里是什么真心,分明是变着法子的羞辱和挑衅。
裴渡听着顾浔野一句比一句刺人的话,非但没恼,眼底反而漫过一丝笑意。
对方本就对同性毫无兴趣,更何况两人是不死不休的对立面,那些话落在顾浔野耳里,只会是荒唐的挑衅。
连裴渡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他会对这个坏了他无数计划的人生出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第一次见到顾浔野,是在多年前的一次任务里。
那时的顾浔野还很年轻,还没有坐上指挥官的位置,却凭着一股锐气在队伍里牢牢占据上风。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超乎年龄的镇定,那副模样,让裴渡心里第一次泛起了好奇。
那一次的任务,他败得一塌糊涂。
可也是从那时起,这份好奇疯长成了势不可挡的兴趣,他开始不自觉地研究顾浔野,研究他的战术,研究他的习惯,研究他眼底深藏的锋芒。
但凡有顾浔野参与的任务,裴渡总会亲自出手。
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愈发沉迷。
起初,他只当顾浔野是个合格的、足够优秀的对手,可日子久了,这份研究变了质,他的目光开始追着顾浔野的身影不放,他的注意力,唯独落在了这一个人身上。
裴渡看着顾浔野冷硬如冰的侧脸,心里清楚。
刚才那番剖白,落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场拙劣的挑衅。
既然软的行不通,那就换种顾浔野最能接受的方式。
他收敛了眼底的笑意,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冰冷的铁桌沿,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冽:“好。刚才的话,我向你道歉,确实说了些让你不适的言辞。”
话音顿住,戈壁的风沙卷着沙砾撞在桌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渡抬眼,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现在谈正题。你们的东西在我手上,我要的,是你们那套完整的研究方案和成品。”
他目光紧锁住顾浔野的眼睛,尾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野心:“我主动提出谈判,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接近你,拿到你们基地这份基地最高机密,代号“枷锁”,是一套能精准干扰全球特工通讯频段的反谍系统。”
顾浔野挑眉看着裴渡,语气凉薄:“我早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可惜你找错人了,我已经调离指挥官岗位,你接近我,半点用都没有。”
裴渡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非但没慌,反而敛了眼底的锋芒,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所以顾浔野,你为什么不做指挥官了?你知道吗,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生气。”
他哪里是生气,分明是铺天盖地的难过。
一想到往后再也不能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与顾浔野针锋相对,再也没有光明正大的交集,心口就像是被风沙刮过般钝痛。
他裴渡是什么人,是向来争强好胜、睚眦必报的亡命徒,盯上的猎物,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
顾浔野这个人,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绝不会放过。
顾浔野压根没理会他这番故作姿态的话,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所以,你做的全都是无用功。现在的局势,我们确实没你们的重型军火有优势,但我绝不会让我的队友受伤,更不会让他们送命。”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句句都砸在风沙里:“如果你非要把局面闹僵,那你大可以把东西毁了。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会保下他们。裴渡,你想清楚,在这黄沙戈壁里,一旦真的打起来,你和你的人,也会伤亡惨重。”
“双方都占不得上风。”
裴渡闻言,脸上那点故作的委屈瞬间散了,眸子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的声音裹着风沙的凉意,也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保队友?顾浔野,你还是这副样子,永远把这些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裴渡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那好,现在还有一个选择,只要你跟我走,你的队友,你们的东西,我可以一个都不动。”
听到这话,顾浔野心头的迷雾骤然散开,他总算明白裴渡为什么非要逼他亲自来谈判。
他低低笑出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带着几分彻骨的讥诮:“裴渡,原来你是真的把心思打在我身上。想让我跟你走,为你卖命,是这个意思?”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的人:“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的手下败将,终于觉得我够厉害,想把我纳入你的麾下了?”
裴渡没说话,只是缓缓俯身,手掌撑在冰冷的铁桌沿上,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几乎要与顾浔野平视。
眼神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戏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势在必得。
他的指尖一点点往前挪,堪堪停在顾浔野手背上方半寸的地方,却没有真的碰上去,声音压得又轻又哑,带着滚烫的占有欲:“纳入麾下?顾浔野,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也不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描摹着对方紧抿的唇线,尾音里裹着风沙都吹不散的执念:“我要的是你。是完完整整,只能站在我身边的你。”
面对裴渡再次吐出这般露骨的话,顾浔野猛地向后靠去,背脊重重抵在椅背上,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眉眼间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沉下脸,语气冷硬:“你说的条件,我一个都不会答应。”
裴渡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低笑一声:“可怎么办呢,我们今天是来谈判的,我并不想跟你动手,看见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这话落在顾浔野耳中,只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嫌恶更甚,只觉得眼前这人虚伪得令人作呕。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句句都带着怒火:“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这些年,你哪次不是恨不得取我性命,哪次的计划不是往死里逼,死了那么多人,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跟你不一样,我在乎我的队友,不像你这么冷血无情。”
裴渡低笑一声,突然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混着风沙的气息擦过顾浔野的耳畔,声音哑得发沉:“冷血?顾浔野,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真的伤过你?”
他指尖抬起,堪堪蹭过顾浔野下颌的线条,又在对方蹙眉的瞬间收回,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光:“那些人死不死,与我无关。我计划里的玩命,从来都不包括你。”
面对裴渡这番近乎“招安”的说辞,顾浔野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开。”
在他眼里,裴渡这人不仅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更是个演技精湛的伪君子,步步紧逼的接近,背后藏着的绝对是见不得光的算计。
就算自己早已调离指挥官岗位,可在基地积攒的威望还在,对方无非是想借着他这层身份,撬开基地的缺口。
面对顾浔野再次投来的冷漠,他重新调整自己,是他太心急了。
那就慢慢来,先让他看清到底是在保护着一群什么样的人。
“你以为这次护送行动的路线,真的藏得那么严实?”他忽然轻笑一声,眸子在风沙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从他们离开基地的第一个补给点,到绕开戈壁哨卡的那条捷径,有人把他们的每一步,都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我手上。”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顾浔野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尾音拖得悠长,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提醒:“毕竟啊,能知道你的位置,又能拿到基地机密核心路线图的,总不会是我这个外人吧?”
“顾浔野,你拼命要守护的队友,我觉得不太值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