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聚光灯来31(2 / 2)

众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多问一句,纷纷退了出去,厚重的帆布帘落下,将最后一点风声也隔绝在外。

帐篷里霎时静了下来。

顾浔野转身落座在铺满防控部署图的桌案后,指尖勾住腰间的皮质刀鞘,轻轻一旋,那柄寒光凛凛的军用小刀便被抽了出来。

他随手将刀撂在图纸中央,刀刃压着标注着红色警戒圈的路线,冷冽的银光在马灯下晃出细碎的锋芒。

胡烈挠了挠头,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傻愣愣地杵在一旁,见顾浔野半天没吭声,忍不住凑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几分憨直的急切:“老大,你特意把我留下,是有啥任务要吩咐不?要是有啥棘手的活儿,你尽管开口!”

顾浔野闻声抬眼,深邃的目光越过桌案,直直落在胡烈脸上,眸底的寒意似有若无地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审视。

顾浔野指尖捻着那柄军用小刀的刀柄,刀锋在防控部署图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他抬眼看向胡烈,眸底翻涌着冷沉的审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正顺着记忆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他抬眼,目光掠过胡烈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憨笑,忽然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说起来,前阵子你发消息说要给我寄特产,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胡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神飞快地闪了闪,随即又挠着头嘿嘿笑:“嗨,这不是忙忘了嘛!基地那阵子事儿多,后来又赶上这次行动,就……就给耽搁了。”

“哦?”顾浔野拖长了语调,指尖一旋,军用小刀在掌心转了个寒光凛冽的圈,“可我记得,你问我地址那天,特意提了一句,基地放了假,人手松快。”

他猛地抬眸,眸底的冰寒瞬间破开伪装,直直钉进胡烈的眼底:“既然放假人手松,怎么会忙到忘了?”

胡烈脸上那副憨直的笑倏地僵住,嘴角还僵在扬起的弧度,眼神却开始飘忽,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辩解:“老大,可能是我年龄大了记性差……你要是稀罕那特产,我回头就给你寄,你把地址给我。”

顾浔野看着他这副模样,撒谎都写在脸上了。

他实在不愿相信,那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胡烈,会栽在一个“钱”字上,会背叛他们之间的信任。

“胡烈,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顾浔野他伸手将身侧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去,屏幕的光映得胡烈脸色煞白。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的资料,通讯记录、行动轨迹,还有银行流水明细,条条清晰,字字刺眼。

“一个星期前,你往家里转了整整五十多万。”顾浔野目光锐利如刀,“据我所知,咱们基地半年的薪酬,也才五十多万,一年的薪水花销下来,能攒下的更是寥寥。以前你给家里汇款,都是一月一万两万的往回打,这次怎么突然大手笔转了这么多。”

“胡烈,你是不是真当我是傻子,是不是觉得我调离了岗位,就查不到这些猫腻了。”

胡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还在强撑着狡辩:“老大,你在说什么……那五十多万是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给家里打钱,有什么不对……”

听着这苍白无力的辩解,顾浔野冷笑一声,抬手将那柄军用小刀捻在指尖,“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刀刃离胡烈不过半尺,寒光凛凛。

“我记得我刚到基地的时候,年纪还小。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在一众狙击手里头,算不上最拔尖的那个。”他盯着胡烈煞白的脸,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痛心,“可我偏偏觉得你憨厚老实,为人忠诚,我选人从不在乎多厉害,只认一个‘忠’字,所以把你拉进了我的队伍。”

“这些年下来,你也确实成了个出色的狙击手,就算没在众人面前拔得头筹,你的本事,我看在眼里。”顾浔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冷得刺骨,“我的位置,是你告诉他们的,对吧?”

他站起身往前逼近一步,眼底的光锐利如刀:“就因为钱?就为了那点黄白之物,你就能背叛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次你能背叛我,下次就能把整个基地的高层都卖了。”

顾浔野字字句句,将胡烈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径拆解得淋漓尽致,又冷不丁提起从前。

那些滚烫的过往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胡烈的心上。

胡烈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掌死死抓着顾浔野的裤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们说,只要把你的位置报上去,就给我钱,他们答应我了,绝不会让你受伤,我鬼迷心窍……我就是鬼迷心窍!”

顾浔野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凉薄:“所以你就信了?收了钱,把我的位置卖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他们不会伤我,可他们差点害死别人!”

甚至会威胁到他的家里人。

顾浔野再次把白天商场的事讲给胡烈听。

他俯身,指尖重重戳在桌面的部署图上,声音陡然凌厉:“白天商场那起抢劫,裴渡的人要是手快,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那个孩子,就会失去妈妈!”

顾浔野的目光扫过胡烈惨白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我做事,向来往最坏的地方想。可你呢?蠢,蠢得无可救药,你那点憨厚,全成了别人利用你的把柄。”

他直起身,语气冷得像寒冬的风:“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基地,你待不下去了。自行退伍吧。”

“不!老大!”胡烈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绝望,他膝行两步,死死拽着顾浔野的衣角,哀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以后绝不再犯!我就是被钱蒙了心,我知道错了……”

“机会?”顾浔野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曾经以为,你是我队伍里最忠心的人,至少不会因为钱来出卖兄弟。”

他盯着胡烈,字字诛心:“身为军人,不管对方拿什么利益诱哄,都不该有半分动摇,要是留下你,就是给队伍埋一颗定时炸弹。”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胡烈。

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的泪水混着尘土,糊成一片。

后悔、羞耻、绝望,还有身为军人的那份尊严被碾碎的痛楚,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懊悔。

军规里明明白白写着,通敌泄密者,军法处置,最轻也是牢狱之灾,重些甚至要背上一辈子洗不清的污名。

顾浔野刚才屏退所有人,独独留下胡烈,就是念着那点旧情,想给他留最后一份体面。

他甚至想好了,胡烈走后,随便找个申请退伍的理由,都能把这事抹平,不至于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

而胡烈的目光,却死死黏在了桌角那柄寒光凛凛的军用小刀上。

他没脸回家。

他算什么?背叛了出生入死的兄弟,背叛了守了半辈子的信仰,临了临了,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逃兵。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家人。

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些曾喊他一声“胡哥”的战友。

胡烈猛地伸手攥住刀柄,红着眼,发了狠似的往自己心口扎去。

刀锋堪堪要刺破衣衫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浔野几乎是凭着本能接了过去,掌心硬生生撞在锋利的刀刃上,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胡烈的迷彩裤上,洇出一朵朵暗沉的花。

胡烈的动作被死死扼住,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顾浔野那双染血的手,看着那柄本该插进自己心口的刀,被对方牢牢攥在掌心。

顾浔野的眉峰都没皱一下,仿佛感受不到掌心钻心的疼。

“老大!”胡烈彻底崩溃了,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他看着顾浔野手上不断滴落的血珠,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脸活了……更没脸回去。”

帐篷外的沈逸听得里面动静不对,心头一紧,猛地掀帘冲了进去。

视线扫过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顾浔野垂着的右手鲜血淋漓,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沈逸脸色都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顾浔野的手腕,动作又急又轻地扯开他衣角的布替人包住掌心。

沈逸立马去翻找帐篷里的急救包。

急救包被他翻出来的瞬间,他抬眼狠狠剜了一眼缩在地上的胡烈,见对方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往日里同生共死的情分,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沈逸眼底腾起怒火,抬脚就往胡烈身上踹了过去,力道狠戾。

他没再看胡烈一眼,只小心翼翼地托着顾浔野的伤手,沉声道:“我带你找队医。”

话音落,他半扶半抱着顾浔野,快步冲出了帐篷,凛冽的夜风卷着尘土,瞬间吹散了帐内的血腥味。

顾浔野被沈逸拽着刚走出帐篷几步,身后骤然响起一声震耳的枪响,惊得周遭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顾浔野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甚至没来得及挣脱沈逸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向那扇被掀开的帐篷门。

门内昏黄的光线下,是一片狼藉的惨状。

沈逸的视线掠过那片狼藉,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他只是回头看着顾浔野的手,满脸心疼。

他侧过头:“别管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会解决好的,先带你去把手处理一下。”

戈壁的天色撕开一道鱼肚白,灰蒙蒙的光漏进帐篷。

顾浔野坐在行军床沿,任由身旁的人用棉球蘸着碘伏擦拭他手背上的血迹与擦伤。

消毒水刺进伤口的刺痛,他却像毫无知觉,指尖连颤都没颤一下。

胡烈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沉甸甸地滚着。

胡烈是战友也是朋友。

他一遍遍在心里叩问,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是不是因为他的步步紧逼,才把胡烈推到了那个下场。

背叛者,理当受罚。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做出决断。

可当枪声落地,他竟开始恍惚。

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变得这么优柔寡断,甚至会荒唐地想,要是当时松口,要是给了胡烈机会,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局。

可另一道声音又在骨血里叫嚣。

这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先背叛你。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撕扯,顾浔野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忽然分不清,那隐隐的酸胀,是伤口在疼,还是心里某处,早就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帆布帘被掀起时带进来一阵风,沈逸提着那个银质箱子走进来,箱角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光掠过顾浔野失焦的侧脸,径直走到行军床边坐下,视线落在顾浔野缠着纱布的手上,随即转向一旁收拾器械的队医,声音平稳无波:“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沈队。”队医应声。

“麻烦了,你先出去吧。”沈逸淡淡道。

帆布帘重新落下,帐篷里只剩两人。

沈逸看着顾浔野垂着的眼,那点平日里锐利的锋芒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一片茫然。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掌心贴着顾浔野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拍得极轻,像在安抚。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难得的柔和,“太累了吗?”

顾浔野浑身一僵,随即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微微侧过身,额头抵在沈逸的肩窝。

沈逸感受到怀中人的靠近,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低声安抚:“我已经知道了,但胡烈的事跟你没关系。是他违反了军纪,你做的没错,别责怪自己。”

顾浔野的肩膀轻轻颤了颤,良久才闷闷地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明白……只是有些想不通。”

他想不通,人怎么能脆弱到这种地步。

就像他二叔,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明明一起走过了那么多漫长的日子,到头来,却能面不改色地把刀捅向他。

胡烈也是一样,那些在枪林弹雨里交过的后背,那些深夜里分食过的干粮,那些并肩立誓时的热血滚烫,竟抵不过轻飘飘的几张钞票。

所谓的情面,在利益面前,竟薄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顾浔野开始反复思考,之前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是这种人吗。

沈逸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这世上,人心最是叵测。”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顾浔野的鬓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你可以永远信我。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帐篷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帆布的沙沙声,听到沈逸的话,顾浔野闷闷的声音从沈逸肩处漫出来:“为什么要毫无目的地对我好。”

“这些沉甸甸的好,代表着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接受旁人的善意,甚至已经试着朝那道光伸出手。

可胡烈的背叛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底仅存的侥幸,让他不得不撕开那层温情的表象,再次去深究底下的真相。

沈逸低头,撞进他那双防备又质疑的眼睛里。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顾浔野的眼尾,动作温柔。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又散去,最后,他俯身,额头抵着顾浔野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真诚。

“顾浔野,没有什么目的。”

“因为爱你,所以想对你好。因为在意,因为在乎,因为——”

他顿了顿,温热的呼吸拂过顾浔野的唇角,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