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多年对我们隐瞒,一个人扛下了太多太多,二哥不是怪你,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明明累得快垮了,却还要对着我们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担忧取代。
那些隐藏在愤怒之下的,是后怕,是心疼,是害怕某天突然接到消息,失去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弟弟。
听着这番话,顾浔野喉间骤然漫开一阵涩意,像是被风沙磨过般干哑。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弧度带着几分狼狈。
他早就习惯了风雨里独行,习惯了用一句“我可以解决,我没事”搪塞所有关心。
就像顾正邦永远披着一身风尘奔波在路上,家于他们而言,更像一个短暂歇脚的驿站,而非安稳的港湾。
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答案其实简单得可笑。
不过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守着一日三餐的烟火气,夜里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不用在梦里都绷紧神经。
可那些云淡风轻的奢望,于他而言却重逾千斤。
他已经忘了该怎么把疲惫说出口,久到沉默和硬扛,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室内的空气安静了许久,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以及试管里偶尔泛起的细微声响。
顾浔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二哥挺拔却略显落寞的背影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不起二哥。”
他知道,顾清辞的愤怒从来都不是真的怪他,而是源于那份被隐瞒的担忧。
终于,顾清辞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顾浔野,眼神里翻涌着心疼,语气沉了沉:“你大哥发现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生气?”
顾浔野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嗯,发了好大的火。”
岂止发火,还差点对他动手。
“也不怪你大哥生气。”顾清辞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痕迹,“之前在基地,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这话让顾浔野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没想到,顾清辞冷静下来后,最先问的是这个。
他摇摇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还好,有队友们一起,不算苦。”
“不算苦?”顾清辞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永昼我听过,听说你们小队从未失手,可哪有什么天生的传奇,不过是把别人看不见的凶险,都自己扛了下来。”
“二哥,我既然能让他们成为传奇,那我肯定很厉害的,我的队员们也很厉害的。”
他看着顾浔野眼底的沉稳,忽然明白,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庇护的少年,他肩上扛着的,是责任,是队友的信任,是整个基地的安危。
“算了。”顾清辞最终还是松了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用。只是以后,不准再瞒着我。”
话音刚落,顾清辞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事瞒着我们吗?”
这话瞬间搅乱了顾浔野刚刚平复的心绪。
怎么说?
那些盘旋的秘密,如同沉在深海的礁石,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一缕闯入的数据,占据了这具名为“顾浔野”的躯壳。
他不是顾家真正的小儿子,他只是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亲情的“外来者”。
更残酷的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本就短暂,终有一天,剧情结束,他还是会离开。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带着尖锐的刺痛,却无法说出口。
室内的通风系统依旧在低低嗡鸣,试管里的银蓝色光点缓缓沉浮,映得沈逸的眼底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脸上重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释然与掩饰:“没有了,哥。”
他微微仰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顾清辞的审视,声音放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除了基地的事情,其他的我真没有再瞒着你们了。你放心,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再对你们有所隐瞒。”
他又进行了欺骗,可他别无选择,有些秘密注定要烂在心底,有些东西也只能自己承受。
他在这个世界将自己的感情带入了进去,自己也沉沦了,那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清辞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一丝破绽。
他看到顾浔野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但那份对家人的珍视,却是真实可感的。
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是察觉到了弟弟不愿言说的隐情,或许是选择了相信这份迟来的坦诚,“走吧,别让外面的人等太久。”
顾浔野点点头,跟着顾清辞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过实验台时,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装着奇异物质的试管,心底的秘密如同试管里的流质般,无声涌动,却终究被牢牢封存。
他能做的,唯有在有限的时光里,好好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直到他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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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出私人研究场地,沿着长廊往主楼的核心实验区走去。
长廊尽头的玻璃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基地的科研人员、军方代表,还有研究院随行的专家们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隐约传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他们都是冲着那批能让植物再生的研究物资来的,都想亲眼见证这项足以颠覆生态领域的技术落地。
玻璃门内的实验区灯火通明,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冷光,几名穿着无菌服的研究员正忙碌着做最后的调试,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顾清辞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顾浔野:“里面视野好,跟我进去看。”
他知道,以顾浔野的身份,完全有资格站在最前排见证这场实验。
顾浔野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玻璃门旁维持秩序的沈逸身上。
沈逸穿着笔挺的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抬手示意骚动的人群往后退些,眉眼间是军人特有的冷静与严谨。
“不了。”顾浔野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随意,“外面看也一样,我过去跟他们待着,也好帮着维持秩序。”
他不想太过张扬,更想以一个普通军人的身份,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顾清辞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见顾浔野已经抬步朝着人群外沿走去,脚步轻快,仿佛只是去和旧友叙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勉强,转身推门走进了实验区。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作为这项研究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他必须亲自监督物资的交接与初步检测。
顾浔野向着沈逸那边走去,原本还带着几分躁动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围在玻璃门外的工作人员,无论是正在维持秩序的士兵,还是悄悄踮脚张望实验区的研究员,在看到顾浔野身影的那一刻,全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散漫。
士兵们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腔微微挺起,原本松弛的肌肉瞬间绷紧,站姿标准得如同刚入营的新兵,却又多了几分历经沙场后的沉稳。
“指挥官!”
不知是谁先低声喊了一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问候与致敬声整齐划一地响起。
士兵们纷纷抬手,致以标准的军礼,目光灼灼地落在顾浔野身上,那份敬畏与尊崇如同实质,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就连研究院的几位高官,也下意识地停下了交谈,转头看向这位年轻却声名赫赫的指挥官,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赞许。
顾浔野脚步未停,走到人群外沿站定。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士兵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他缓缓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信任。
礼毕,他收回手,自然地走到沈逸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灯光照在他们身上,让周围气氛愈发肃穆。
有这位指挥官在,所有人都莫名地安了心,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就没有什么能打破此刻的秩序与安稳。
顾浔野刚在沈逸身边站定,耳畔就传来一道压低的、带着关切的声音:“手好点了吗?”
沈逸的气息离得很近,顾浔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上次那件事后,对方那份过分的在意与紧张,让顾浔野有些无措。
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看得见彼此,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但面对沈逸投来的关心,顾浔野还是带着他一贯的干脆:“好多了。”
沈逸显然是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些许不自然,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声音放得更柔:“很高兴你能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悄悄望着这边的队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暖意,“不光是我,他们都在等你。”
他们目光里,有期待,有崇敬,更多的是喜悦,顾浔野自然是感受到了。
听到沈逸的话,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转头看向身边的沈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我也很高兴能回到你们身边。”
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驱散了些许疏离。
沈逸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那份短暂的别扭,在彼此的温声问候与默契对视中,渐渐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