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掐痕深可见红,眼底却没了半分波澜。
从陈盛文到顾衡,不过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他抬眼迎上顾衡淬着冰的目光,声音沉而冷,一字一句砸出来:“你费尽心机说这些做这些,不就是为了他吗?”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里裹着几分嘲讽:“你想把他攥在手里,你总拿身份压我,可你忘了,你这个身份,和他之间的隔阂,比我还大。我对他的心思,敢摆到明面上坦白,你能吗?你敢吗?”
顿了顿,谢淮年的目光扫过楼下那道矜贵的身影,再落回顾衡身上时,只剩漠然:“你现在拼了命压我一头,不过是想让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好受点。”
而顾衡被人拆穿,脸上也依旧一派平静。
他有足够的能力将顾浔野留在身边,无论对方心中对他是否有半分情意,他总归握着一层旁人比不了的身份,能名正言顺地靠近。
面对谢淮年的话,顾衡反倒只觉对方是刻意想激怒他。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他混迹商场多年,向来算得清利弊,该用何种方式留住人,他比谁都清楚。
楼下。
喧闹还在耳边,顾浔野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拨开围在身边的人,也避开了江屹言黏过来的目光,快步拐进了楼梯间。
这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透来的一点微光,昏黑的角落藏着说不清的压抑,他刚迈进去两步,一道身影便猛地从阴影里掠出,带着强势的力道将他狠狠压在冰冷的墙面上。
后背撞在墙上的钝痛刚传来,顾浔野的动作比思绪更快,指尖瞬间摸向腰间。
那是他路过甜品区时,随手揣的一把切甜品的小巧餐刀,此刻被他稳稳攥住,寒光一闪,便横在了对方的脖颈间,力道沉得带着几分狠戾。
被抵着脖子的裴渡却半点惧色没有,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惯常的笑,温热的呼吸扫过顾浔野的耳廓,声音低哑又带着点戏谑:“怎么这么粗暴,还随身揣着。”
顾浔野望着眼前的裴渡,漆黑的楼梯间里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靠近,连温热的呼吸都几乎拂上自己的脸。
他攥着手里的刀子抵在裴渡脖颈,稍稍用力往后压了压,沉声道:“离我远点。”
裴渡因颈间的冰凉锋芒不得不微扬着头,下一秒却低笑出声,语气缱绻:“亲爱的,想我了吗?”
顾浔野脸色沉得像墨,字字发冷:“裴渡,我说过,离我的家人远一点,离我身边的人远一点。我们之间的事,私下单独见面,别出现在他们眼前。”
裴渡听着他冰寒的语气,唇角的笑意却半点没减,语气缱绻又无辜:“亲爱的,我只是想你了,想来见你而已,这都不行吗?我又没做什么,你怎么这么凶。”
那声亲昵的称呼刺得顾浔野心头一沉,攥着刀的手微紧,刀刃又往裴渡颈间凑了几分,冷声道:“我劝你别用这种称呼叫我。”话音落,刀尖轻轻蹭过皮肤,带起一丝凉意。
裴渡却笑得更甚,语气散漫又撩拨:“那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阿野?阿浔?还是我亲爱的指挥官?”
这话彻底点燃了顾浔野的怒意,他手上力道一沉,锋利的刀片直接划破了裴渡颈间的皮肤,一道细小红痕立刻渗出血珠。
裴渡察觉他是真的动了气,瞬间收了玩笑的语气,忙讨饶似的开口:“好好好,我不闹了不闹了。你看都受伤了,很疼,就不能对我温柔点?”
顾浔野只觉眼前这人吊儿郎当的模样,比江屹言还要难缠数倍,偏生总爱用这般不着调的样子撩拨恶心他。
他压根没理会裴渡颈间的伤口,眉峰冷蹙,沉声逼问:“你今天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话落,他又抬眼冷瞥着人,语气添了几分警告:“裴渡,这里是市区,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荒野戈壁。你要是敢在这闹事高调,有的是人盯着你,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裴渡忽然弯了眼笑,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刻意的委屈:“阿野,要谈的话,我们就好好谈,我脖子还疼着呢。”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让顾浔野收了那把架在颈间的小刀。
顾浔野眉峰凝着冷意,却也没多犹豫,干脆利落地将刀收了回来。
可小刀刚离开脖颈,裴渡的身影就又笑着贴了上来,温热的气息再度缠上顾浔野的耳廓。
狭窄的楼梯间本就逼仄,顾浔野后背撞在冰凉的水泥墙上,指尖下意识攥紧裴渡的手腕,借着一股狠劲反手一拉,两人瞬间调转了方向。
“咚”的一声轻响,裴渡被死死摁在楼梯口的拐角角落,墙面冷硬地硌着后背。
顾浔野抵着他的肩,眸色沉冷,摆明了不让他有任何跑掉的可能。
裴渡被摁着,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压根没半点要挣扎的意思,反倒抬眼睨着他,唇角勾着调笑的弧度:“阿野,这边空隙还大着呢,你再靠近点,万一我从旁边溜了怎么办?”
“你哪来那么多事。”顾浔野狠狠瞪他一眼,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快说,你今天来这里到底什么目的。”
裴渡闻言,忽然敛了调笑,眼底浮起几分故作的伤心,唇瓣微撇:“阿野,我都说了,就是想你了,想见见你,才过来的。”
顾浔野的脸瞬间沉得更厉害,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冷意,那眼神明晃晃地警告着他,让他别再拿这种话来糊弄自己。
裴渡立马收了那副委屈模样,话锋陡然一转:“阿野,你最近是不是接到新任务了?”
顾浔野眸色骤沉,抬眼看向他时,眼底先涌上来的是浓重的疑惑。
这是基地高层的任务,任务执行尚且还有几天,裴渡怎么会知道,可转念一想,基地里的蛀虫本就还没清干净,走漏消息再正常不过。
他压着心底的波澜,语气冷硬,只丢出两个字:“然后?”
“等你这任务开始,”裴渡唇角勾着一抹笃定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我帮你把这次参与人员里的那些垃圾,一起揪出来。”
顾浔野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忽然想起先前和裴渡谈的那个合作。
顾浔野会应下这份提议,从来都不是妥协,而是心里藏着未竟的盘算。
要查的何止是基地里的腌臜事,更有裴渡这群人藏在暗处的底细。
裴渡身上始终缠着一桩解不开的疑团,他必须揪着线头查到底,而这份应允,不过是靠近真相的一步棋。
他从始至终从未动摇过半分。
从决定假意周旋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心思便落得明明白白。
先借着裴渡的手清掉基地里的蛀虫,再顺藤摸瓜把裴渡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最后,亲手了结裴渡。
在他的计划里,裴渡从没有活到最后的可能,这个人必须死。
顾浔野抬眼直视着裴渡,字句都带着防备:“裴渡,我们现在暂且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你这种人,谁也保不准会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希望你不要做一些多余或是让我不满意的事,不然我们之间的谈判合作就到此为止。”
这番话里的不信任毫不掩饰,裴渡听着,反倒从墙上直起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底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挑眉看向他:“阿野,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这么不堪?连一丝半毫的信任都不肯给我。”
顾浔野忽然敛了所有散漫,神色凝重而严肃:“裴渡,我早说过,我们本就属于两个世界。现在你的身份就好比如,你是个连环杀人犯却告诉我想要改过自新,人你也杀了,你拿什么改过自新?”
“非要用这种方式定义我?”裴渡低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却又很快被惯有的散漫掩盖。
可顾浔野心里的界限从未模糊过半分。
在他眼里,裴渡何止是“坏人”,简直是站在对立面的反派。
这人手上沾过的血,可不只是无名之人的,更有他们基地里同胞的性命。
即便那些人不属于他的小队,那份血海深仇也绝非轻易能抹掉的。
他没法替那些人原谅裴渡,更遑论与这样一个刽子手成为朋友。
顾浔野看着眼前的裴渡,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裴渡,你身上藏的秘密不少,你放心,我会慢慢查。”
这话猝不及防刺破了裴渡惯有的散漫。
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连忙开口:“阿野,别来查我,很危险。”
顾浔野眼底寒光一闪。
果然,裴渡身上绝对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从前那些看似利落完成的任务,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猫腻,而裴渡对他始终存着戒心,也从未真正坦诚过。
可他顾浔野又不是傻子。
“我这人,向来倔得很。”顾浔野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花十成心思,也会查个水落石出。”
裴渡望着他眼底的执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了手。
那动作刚起,顾浔野手腕一翻,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猛地摁在身侧的墙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被牢牢摁在墙上,手腕传来清晰的束缚感,裴渡心底反倒涌起一股兴奋。
隐秘的黑暗包裹着两人,呼吸交缠,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隐忍的喑哑:“阿野,你知不知道这个动作很危险,我们又在这种地方,像是在……”
“闭嘴。”顾浔野不等他说完,手上力道骤然加重,硬生生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裴渡非但没有半分挣脱的意思,反倒放任自己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感受着顾浔野掌心传来的力道。
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狠劲,将他的手腕牢牢钉在墙上,连一丝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这本该是他的姿态,应该是他将人困在方寸之间、掌握主动权的模样,可此刻身份互换,被摁住的人变成了自己,裴渡心底的兴奋却像被点燃的火星,瞬间燎原。
手腕被攥得发紧,皮肤相触的热度几乎要灼穿衣料,裴渡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兴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甚至故意微微挺了挺肩,让身体更贴近那道禁锢着他的力量。
这种被动的束缚,远比他掌控一切时更让人心跳加速。
顾浔野眼底的冷厉、攥着他手腕时的紧绷,还有那份毫不掩饰的戒备,都像细密的电流,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
裴渡不喜欢被压制的感觉,但换成顾浔野那就是一种享受,让他血液忍不住沸腾。
裴渡望着顾浔野紧绷的侧脸,语气却难得带了几分认真:“阿野,既然你非要查,那可得多费心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顾浔野眉峰蹙得更紧,他懒得深究裴渡口中的“危险”究竟藏着什么猫腻,眼下实在没心思再跟这人耗下去。
他松开几分力道,冷声道:“离开这里,还有,以后不准再靠近我的家人和朋友。”
裴渡却像没听见他的警告,反倒勾起唇角,语气轻快地追问:“我今天的伪装不够好吗?跟你上次谈判时见我的样子,是不是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顾浔野哪有心思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耐烦地皱起眉,语气更冷:“行了,滚吧。学校演练的后续任务,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被这般像指挥下属似的驱赶,裴渡却半点不恼,反倒眼底亮了亮。
顾浔野不再多说,猛地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顺势往后一推。
裴渡踉跄了半步才站稳,抬眼望去时,见顾浔野已经转过身,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将那把小刀随手扔在了墙角,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阿野,下次见。”裴渡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扬声说道。
顾浔野刚走出几步,脚步陡然顿住,猛地转过身来。
楼道口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那双眸子里的冷意未散,直直锁着裴渡:“你把宁辰怎么了?”
他其实并不认识宁辰,可那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容不得半点轻忽。
裴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愣了愣,随即偏了偏头,眼底浮起笑意,语气轻松:“你放心,我没对他做什么。不过是把人暂时绑起来,借他的身份用用而已。”
这话落进空荡的楼道里,得到答案的顾浔野连头都没回,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楼道口,只留下裴渡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散。
顾浔野推门走进宴会厅时,喧嚣依旧未减。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显然是因为顾衡还没离场,都想寻个攀谈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全场,很快便落在了角落的卡座。
顾衡、谢淮年,还有江屹言三人正坐在那里,顾衡脸色沉郁,眉峰紧蹙,显然是刚才与谢淮年的谈话并不愉快。
“你怎么去个洗手间这么久?”江屹言一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我都打算去找你了。”
顾浔野淡淡瞥了眼身旁的江屹言,随口应道:“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顺便去接了个,耽误了点时间。”
“哦?只是去洗手间接电话?”顾衡忽然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向他,语气里满是审视。
谢淮年也顺着顾衡的目光看过来,眼底掠过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