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黎离正和顾浔野说着话,片场另一头忽然一阵骚动,工作人员全往一处涌去。
原本还算有序的片场瞬间乱了起来,脚步声、呼喊声搅成一团。
顾浔野立刻站起身,眉头微蹙,目光越过人头,精准落在人群冲去的方向。
那里是谢淮年拍戏的场地。
这边话音刚落,顾浔野脸上已然染上几分急色,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不解,全然没料到片场会突然出状况。
身旁的黎离也紧跟着站起身,神色间也带上了担忧。
顾浔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黎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过去看看。”
黎离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顾浔野不再耽搁,迈步朝着混乱的人群走去。
导演在人堆里焦头烂额,一抬眼瞥见走近的顾浔野,神色顿时一怔,连忙拨开人群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与恭敬:“顾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顾浔野没心思寒暄,伸手轻轻推开围在四周的工作人员,沉声问道:“怎么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人时,整个人微微一顿。
又是谢淮年。
眼前这一幕,莫名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上一次好像也是这么个情况,可此刻情势紧急,容不得他细想,脚步一错,立刻蹲在了谢淮年身边。
谢淮年原本因疼痛脸色苍白,在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顾浔野时,面色瞬间更加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分明是在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顾浔野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一旁的导演连忙上前回话,声音里满是焦急与自责:“顾少爷,就在刚才,谢影帝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没稳住,一下子扭到了脚,旁边的道具架也跟着倒了,刚好砸在了他身上……”
顾浔野伸手就要查看谢淮年的伤势。
他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长袍,衣料繁复厚重,顾浔野耐着性子,轻轻掀了好几层衣摆。
指尖刚一碰到肌肤,谢淮年便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顾浔野动作一顿,随即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指尖的温度放得柔和,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安抚:“我不弄疼你,就看看严不严重。”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谢淮年的脚踝处,只见那一块已经高高肿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青。
顾浔野垂眸盯着谢淮年肿得发亮的脚踝,眉头紧锁,:“必须去医院。”
可眼下片场里根本没人能稳妥地带走谢淮年。
陆华生身子单薄,扛不动人。
而自从他辞职不再做谢淮年的保镖后,对方身边竟像是空了一般,连个贴身照料的人都没有。
顾浔野没有再多犹豫,伸手就想去扶他,想让对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可谢淮年的脚根本不能沾地,刚一碰到地面,便疼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顾浔野心头微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怀里紧绷的人,声音放得极轻:“我抱你吧,抱你去车里。”
谢淮年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不用,我太重了,自己能走。”
他逞强地想往前迈一步,可受伤的脚踝刚一受力,剧烈的疼痛便猛地窜上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
还好顾浔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牢牢扶住。
“别犟了。”顾浔野的声音沉了几分,“我来抱你。”
话音未落,他不等谢淮年反应,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对方膝弯,一手稳稳扣住腰际,干脆利落地将人抱了起来。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可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已乱作一团,也没人再敢多言,纷纷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
顾浔野抱着人,步伐稳而轻,生怕颠到他怀里的人。
谢淮年身上还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长袍,广袖垂落,衣摆轻轻晃动,被他这样抱在怀中,竟莫名显出几分柔弱,像个身不由己的小娘子。
顾浔野一路稳稳抱着谢淮年往外走,怀里的人身子很轻,可那身宽袍大袖的古装层层叠叠,走起来有些累赘。
他刻意放轻脚步,手臂绷得紧实,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生怕半点颠簸扯动对方的伤处。
谢淮年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僵着,脸颊微微发烫,却又因为疼不敢乱动,只能攥住顾浔野胸前的衣料。
鼻尖萦绕的全是顾浔野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可此刻没人敢多说一句,全都盯着谢淮年受伤的腿,只盼着赶紧送去医院。
顾浔野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谢淮年立刻偏开脸,耳尖泛红,连平日里清冷的眼神都飘移不定,看上去居然有几分乖顺。
很快到了车边,导演立马拉开车门,顾浔野动作轻柔又小心,弯腰将谢淮年慢慢放进副驾驶,还特意伸手护着他的头顶,怕他磕到车顶。
“系好安全带。”他低声嘱咐,关上车门前,又确认了一遍谢淮年的脚。
车子平稳驶离片场。
谢淮年靠着椅背,脚踝处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可身边坐着的人气息安稳,竟让他没那么难熬。
他偷偷抬眼,看向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顾浔野。
顾浔野余光瞥见他小动作,轻声开口:“疼得厉害就说,我开稳点。”
谢淮年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车厢里的气氛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片场到市区医院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顾浔野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地望着前方路况,心里早已有了打算。
准备直接把谢淮年送去慕菀所在的医院,不管是检查还是后续治疗都更方便妥当。
谢淮年这脚伤来得太过突然,一旦严重,整部戏的拍摄进度必然被迫延迟,他身上牵扯的任务也会跟着搁置。
顾浔野比谁都清楚,他必须让谢淮年以最快的速度恢复。
车厢内安静得有些过分,顾浔野抬手调低了空调出风口的温度,怕谢淮年穿着厚重繁复的古装长袍闷热难耐,细密的汗水闷在衣料下加重不适。
顾浔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温和:“我把你送到市区的医院,我妈妈是市医院的医生,正好让她帮你看看脚伤,顺便……做个检查。”
他话里的未尽之意,谢淮年瞬间便听懂了。
指的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理状态问题。
谢淮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情绪低得明显。
顾浔野从余光里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紧。
他能感觉到谢淮年心情很差,像是沉默地等着什么,又像是在独自消化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顾浔野缓缓开口,语气坦诚而平静:“我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去了基地。我父亲是军人,大哥已经退伍,二哥在研究院工作,那时候我心气高,一心想着总得有人接下父亲的担子,就主动去了基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方向盘,像是在回忆那段漫长的时光:“你也在直播里看见了,我有自己的小队,在基地那几年,也算混得不差。算不上什么大官,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我知道你一直拿我当朋友,之前没主动说,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提起。”
话音落下,车厢里再次恢复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车厢里的空气因顾浔野方才的一番话微微松动,谢淮年原本紧绷的肩线稍稍放缓,却还是没忍住,忽然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轻颤:“你在跟我解释吗?”
顾浔野也很在意他吗。
而顾浔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依旧平稳地望着前方的路面,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坦然又温和:“我只是怕你误会,我没有刻意瞒着你。之前不说,一是事发突然,二是觉得……也没什么好特意提起的,不过是我另一份工作而已。”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谢淮年心头堵着的那团郁气终于散了些许,沉闷的心情缓缓缓和下来。
可一想到直播里那个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顾浔野,那份刚升起的暖意又瞬间沉了下去,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自卑。
无论他怎么拼命,怎么在娱乐圈里往上爬,站到再高的位置,在眼前这个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攀不上顾浔野。
他们完全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眼前的人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这世间谁都配不上他,就连顾衡,也一样。
可就这样止步,甘心吗?
谢淮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太多人喜欢顾浔野了。
喜欢他的沉稳,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不动声色里的可靠,喜欢他藏在平凡外表下那般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太好了,好到像天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这样的人,是他拼尽全力也触碰不到的,是他倾尽所有也拥有不了的。
明明心已经不受控制地陷了进去,理智却在一遍遍提醒他,你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身份、距离、世界,隔着无数他跨不过去的高墙。
那究竟该怎么办呢?
靠近,是奢望。
拥有,是妄想。
放手,又舍不得。
他只能把这份汹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任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腐烂、纠缠、反复折磨。
除了让自己默默痛苦,他什么也做不了。
痛吗?痛。
可这份痛,是他靠近顾浔野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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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停在慕菀医院大门口,陆华生还没赶过来,导演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顾浔野匆匆瞥了眼震动的手机,没工夫接。
谢淮年的发型是精心做过的古装造型,蓬松又有型,根本压不住帽子,顾浔野只好回身扯过后座上一件干净的外套,小心地罩在他头上,又将多余的衣摆轻轻搭在他受伤的腿上。
“等会儿下车你把自己盖好,我抱你进去。”顾浔野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细致的考量,“你是影帝,被认出来又要围上来,耽误治伤。可能会有点闷,我尽量走快一点,不耽搁。要是中途疼了,你就捏我胳膊一下,我马上放慢动作,轻一点,好不好?”
一字一句,温柔得能滴出水,细致到连他的疼痛、他的身份、他的不适全都考虑在内。
谢淮年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一软,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顾浔野不再多言,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用外套把谢淮年严严实实地遮好,转身快步走进医院。
他步伐沉稳有力,全程没有半分颠簸,抱着人径直往电梯口走。
电梯里人来人往,不少目光都好奇地投了过来。
男人身形挺拔,气质冷硬又矜贵,怀里抱着一个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模样神秘,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却没人能看清被护住的究竟是谁。
可人群里,还是有几道目光死死黏在了顾浔野脸上。
那张脸,早就在网上被转得铺天盖地,直播里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模样,让无数人一眼沦陷。
此刻真人就站在眼前,几个年轻女孩瞬间屏住呼吸,眼底泛起惊艳的光,想上前又不敢打扰,只偷偷红着脸打量,小声地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顾浔野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全程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护得密不透风,一心只想着尽快带谢淮年去诊室。
好在顾浔野提前给慕菀发了消息,一到门口,就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倚在墙边等候。
慕菀一抬眼瞧见自家小儿子,眉眼立刻弯起,笑着快步迎了上来,可目光落在他怀里严严实实裹着外套的人时,脚步顿了顿。
只瞥见衣料下露出一截像是古装裙裾的下摆,看不清脸,只当是个女孩子。
她当即压低声音,打趣地撞了撞顾浔野的胳膊:“儿子,怀里抱的是谁呀?交女朋友了?年轻人就是开放,大白天就这么抱着。”
慕菀脸上还挂着看热闹的笑意,顾浔野却无奈地轻咳一声,同样放低音量,生怕被旁人听见:“不是女朋友,是我朋友,男的,谢淮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刻意的遮掩。
慕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底的打趣瞬间换成了然,连忙收敛了神色,侧身让开道路:“哦~,就是那个影帝啊,快,先进来再说。”
她伸手推开急诊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室内空间宽敞干净,淡蓝色的诊疗凳整齐摆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顾浔野小心翼翼地弯腰,将谢淮年平稳地放在诊疗凳上,随后轻轻扯下罩在他头上的外套。
谢淮年一身繁复的古装长袍,广袖垂落,衬得身姿清瘦挺拔。
慕菀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喜:“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真人,我平时总在电视上看你演的戏,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明星呢。”
谢淮年微微一怔,他连忙收敛了因疼痛微微蹙起的眉,唇角轻轻扬起,礼貌又温软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哎,好孩子。”慕菀越看越满意,毫不掩饰地夸赞,“比荧幕里看着还要好看,帅多了。”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谢淮年耳尖微微发烫,他平日里面对镜头游刃有余,此刻却像个被长辈夸得不好意思的少年。
顾浔野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聊得投入,眉头轻轻一蹙,径直开口插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急切:“妈,我是带他来看病的,不是拉着你聊天的。他脚扭得很严重,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好得快一点。”
他说得直接,全然没顾及气氛,满心满眼都只惦记着谢淮年的伤势和耽误的拍戏进度。
被他这么一打断,谢淮年和慕菀同时转头看向他,一人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一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慕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检查工具,慢悠悠开口:“傻小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说快就快?好好养着才是正理。不过办法倒是有,就是必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细心照顾,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这话刚落,顾浔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我能照顾他,我来。”
他目光牢牢落在谢淮年肿起的脚踝上,声音沉而认真:“只要能让他恢复得快一点,不耽误拍戏。”
慕菀一听顾浔野要亲自照顾,手上拿药膏的动作都顿了顿,惊讶地抬眼打量起自家小儿子,语气里带着点打趣:“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他?你们俩关系,是真不错啊。”
顾浔野立刻正色解释:“妈,我都说了,他就是我朋友。”
慕菀轻轻挑眉,只拿着消肿药膏在指尖转了转,慢悠悠道:“小野,你到底还有多少朋友啊?以前还以为你就跟江屹言那孩子亲,最近倒是冒出来不少新朋友。对你这些朋友,你是一个比一个上心,当然了……你的这些朋友,对你也都不错。”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一旁的谢淮年睫毛猛地一颤,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布料。
慕菀这时才转回正题,低头看了看他肿得老高的脚踝,轻声道:“他这是拍戏扭到的吧?”
谢淮年这才回过神,连忙抬眼,轻轻点了点头:“是的,阿姨。你就按他说的来吧,能好得快一点最好,剧组那边……拍戏进度还要赶。”
慕菀收起了玩笑神色,神情认真起来,弯腰仔细查看了谢淮年红肿的脚踝,随即一字一句,慢慢交代起脚崴伤后的注意事项。
她声音温柔清晰,每一项都讲得细致入微,从忌口的辛辣生冷、不能剧烈活动、每日冰敷热敷的时间间隔,到外用药膏的涂抹手法、频率,全都清清楚楚地说给顾浔野听。
末了,她抬眼看向自家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叮嘱:“既然你说了要亲自照顾,那就一定要把人照顾妥当,别马虎。这伤最忌讳乱动,这只脚绝对不能下地走路,至少短期内,一步都不能沾地,不然二次受伤,好得更慢,还容易留后遗症。”
顾浔野站在一旁,听得格外专注,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眉头微蹙,像是在记下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慕菀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谢淮年脚踝周围肿胀的皮肤,看着他下意识绷紧的小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带着几分严肃。
“这伤看着轻,实则伤了筋络,加上又被道具砸到,淤血积得深,少说得要一两周才能勉强下地,想彻底消肿不疼,时间还要更久。”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脸色微沉的顾浔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认真:“这一两周里,必须全程静养,脚不能受力,不能走路,不能蹦跳,连久站都不行。一旦不听话,拖上一个月都好不了,到时候耽误的就不只是拍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