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不堪的“核心舱段”如同一具金属棺椁,歪斜地躺在这座巨大、空旷、泛着冰冷淡蓝色微光的半球形金属大厅一角。
应急照明早已熄灭,只有星核(此刻应称之为“星核-秩序之证复合体”)散发的微弱而稳定的金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光芒之外,是无尽的、规律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暗,以及那些墙壁和地面上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的、细密到令人目眩的淡蓝色能量回路。
空气(如果存在)干燥、冰冷,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精密仪器内部和电离空气混合的奇异气味,但至少可以呼吸(意识层面的适应感)。
重力稳定,大约1.2个标准重力,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踏实感,却也加剧了身体的疲惫。
最重要的是,那种如同附骨之蛆、时刻试图侵蚀心智的混沌低语,彻底消失了。
这里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冷的秩序堡垒,将外界的疯狂与腐朽牢牢阻挡在外。
“咳咳……”卡珊的“身体”(意识投影)因剧烈的冲击和能量透支而传来阵阵虚弱的痛楚,她挣扎着从冰冷坚硬的“地面”(金属材质)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老铁锤的虚影瘫在一旁,暗淡得几乎消散,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战锤的形态都模糊不清。
调和者的金色光球悬浮在控制台残骸上方,光芒微弱,符文的流转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雷诺兹船长躺在简易的悬浮担架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生命体征模拟)还算平稳,静谧之源的庇护似乎在这个秩序环境中得到了些许加强,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
其他幸存者的意识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传递出的情绪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面对未知环境的茫然与警惕。
十二小时。这个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每个人的心头。
维生系统的能量储备只够维持十二个标准时。十二小时后,如果找不到新的能源,或者修复、替代方案,这个临时的避难所,就会成为他们永恒的金属棺材。
“汇报……情况。”卡珊的声音沙哑,带着强行压下的颤抖。她必须先掌握现状。
“维生核心能量剩余……11.7标准时。氧气循环、温度调节、基础重力场维持最低功耗运行。外部环境检测:大气成分氮氧比例略异于标准,但可呼吸;无有害辐射;无活性微生物或孢子;无混沌污染残留。建筑结构:未知合金,强度极高,能量回路活跃但功率极低,疑似处于深度休眠或最低维护状态。未发现可见出入口或控制面板。未侦测到生命信号或主动防御系统反应。”
调和者的汇报条理清晰,但语速缓慢,显然计算资源也严重不足。
“星核……大人呢?”卡珊最关心这个。
“星核-秩序之证复合体进入深度休眠恢复状态,能量水平低于临界值1%,但‘秩序之证’烙印维持基础共鸣场,范围约半径十五米,持续中和环境潜在混沌侵蚀,并微弱修复范围内秩序结构。复合体对外部同源秩序能量存在被动感应与吸收迹象,但效率极低。建议:寻找外部能源为其充能,或寻找同源秩序造物激发其活性。”
调和者将扫描光束聚焦在星核上。
那枚融合了淡金色复杂烙印的光球,静静悬浮在卡珊身旁,光芒如同熟睡婴儿的呼吸,平稳却微弱。
“他娘的……总算能喘口气了。”老铁锤的虚影波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这鬼地方……比外面那烂泥塘强多了。就是……真他娘冷。”
他说的冷,不仅是温度,更是这种毫无生气、绝对规整带来的心理上的寒意。
“律者文明的遗迹……”雷诺兹艰难地睁开眼,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墙壁上流动的淡蓝光纹,充满了学者般的探究与深深的敬畏,“将秩序与理性推崇到极致的上古文明……果然名不虚传。这里的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极高的数学美感与物理效能。我们……可能闯入了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前哨站,或者……某个大型设施的边缘维护区。”
“边缘?我们被‘吸’进来的动静可不小。”卡珊看向他们撞入的“缺口”——那里并非大门,而是一处因能量回路老化或外部冲击(可能就是他们撞的)而产生的、边缘呈现不规则熔融状的“破损”。
淡蓝色的能量在破损处边缘断断续续地流动,试图“愈合”,但速度极慢。
透过缺口,能看到外面那令人心悸的、缓慢蠕动的混沌黑暗,但被一层无形的力场隔绝在外,只有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嘶嘶声传来,那是混沌试图侵蚀秩序壁垒的声音。
“正因如此,我们才可能还活着。”雷诺兹咳嗽了两声,“如果是完全激活的律者设施,任何未授权的闯入,恐怕都会触发致命的防御机制。这里……似乎处于一种极低功耗的休眠状态,或者核心功能大部分已关闭,只剩下基础的维持与隔离系统在运行。我们的闯入,可能被系统判定为……‘小规模结构性损伤’或‘能量扰动’,优先级不足以唤醒高级别响应。”
“也就是说,我们暂时安全,但这座遗迹本身,可能是个更大的谜团,甚至……陷阱。”卡珊总结道,目光扫过空旷得可怕的大厅。
大厅的穹顶极高,没入上方暗淡的蓝光中,看不真切。地面和墙壁光滑如镜,除了那些规律流转的能量回路,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标识、设备、甚至灰尘。
这里干净、冰冷、精确到令人发指,也空旷到令人心慌。
“安全是相对的。十二小时后,卫生系统停机,我们一样会死在这里。”
调和者冷静地指出残酷的现实,“必须立即开始探索,寻找能源、物资、信息,任何可能帮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星核大人的共鸣感应指出同源信号在深处,那可能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探索?就我们这状态?”一个幸存的工程兵意识光点微弱地闪烁,带着绝望,“走都走不动,拿什么探索?”
“能动弹的,都动起来!”老铁锤的虚影强行凝聚了几分,虽然依旧黯淡,但那股蛮横的生命力再次涌现,“躺在这里是等死!能动弹的,跟老子走!不能动的,留下守着星核老兄和伤员!调和者,扫描这破厅堂,找找有没有缝儿,门儿,或者能扣下点能量块的地方!”
他的粗鲁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求生意志,仿佛给死气沉沉的氛围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几个伤势较轻、意识相对稳定的幸存者挣扎着“站起”(凝聚虚影或操控残存的工程外骨骼)。
“探索队由我带队。老铁锤,你状态太差,留下警戒,保护星核和雷诺兹船长。”卡珊不容置疑地下令。
老铁锤是重要战力,不能让他轻易折损在未知的探索中。
“调和者,你分出一部分算力,协助老铁锤监控周围环境,分析遗迹能量流动模式,尝试建立最基本的防御预警。其余算力,全力配合我进行探索,绘制地图,分析结构。”
“明白。”调和者的金光分出一缕,连接上老铁锤的虚影和几台尚能工作的传感器残骸。
大部分金光则汇聚到卡珊身边。
“卡珊指挥官,小心。”雷诺兹虚弱地说道,“律者文明的技术体系与我们截然不同,他们的‘秩序’可能包含我们无法理解的逻辑和防御机制。不要轻易触碰任何你看不懂的东西。”
“我会的。”卡珊点头,深吸一口气(意识模拟),看向大厅深处那能量回路更加密集、光芒稍亮的区域。那里,可能就是星核感应到的同源信号方向,也可能是这座沉睡遗迹的“心脏”所在。
她最后看了一眼静静悬浮的星核。
那微弱的金光,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温暖与希望之源。
“我们出发。”
探索队由卡珊、调和者(大部分算力投影)、以及四名伤势相对最轻、意志也较为坚定的幸存者(两名前哨兵,一名工程师,一名资料员)组成。
他们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朝着光芒更盛的深处移动。
脚下的金属地面冰冷坚硬,能量回路在脚下流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稳定的嗡鸣。
大厅大得超乎想象,他们走了近百米,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光滑的墙壁、流转的回路、无尽的空旷与冰冷。
这种极致的规整与重复,反而带来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械内部,自身渺小如尘埃。
“检测到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向……指向正前方。空气成分无变化。未发现生命活动迹象。结构完整性……100%,无可见破损或老化痕迹。建造工艺远超当前技术理解范畴。”调和者实时汇报着扫描结果,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又前行了大约五十米,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平滑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标准的圆形拱门轮廓。
拱门紧闭,材质与墙壁相同,但表面流转的能量回路更加复杂、密集,构成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阵列,中心有一个巴掌大小、凹陷下去的、同样布满细密纹路的掌印状凹槽。
“门。需要身份验证或能量密钥。”调和者扫描着拱门,“结构极其坚固,暴力破坏可能性低于0.01%。能量回路构成一种高阶加密锁,强行破解所需能量远超我们现有储备,且极可能触发未知防御机制。”
卡珊走上前,仔细观察那个掌印凹槽。
凹槽内的纹路精细无比,仿佛某种生物的掌纹,但又蕴含着某种数学规律。
她尝试将手(意识投影凝聚的“手”)放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又尝试调动体内微弱的、与星核同源的那一丝秩序之力(源自长期连接与星核的馈赠),缓缓注入。
嗡——
拱门上繁复的几何图案猛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再无反应。不是拒绝,更像是……能量不足,或者权限不够。
“需要更高纯度或特定频率的秩序能量,或者……特定的生物信息或权限密钥。”调和者分析道。
“星核大人的能量应该可以,但它现在……”卡珊皱眉。星核在深度休眠,强行唤醒抽取能量,风险极大,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队伍中那名沉默寡言的资料员——一位在“初生之土”时代负责整理古老文献与符号学的学者——忽然发出了惊疑的声音。
“指挥官……你们看这个。”资讯员的意识光点指向拱门旁边一处看似普通的墙壁。
那里同样有能量回路,但在某个特定的、不断变幻的几何节点处,回路的纹路微微扭曲、交错,形成了一个极其隐晦的、仿佛偶然形成的、与周围规整风格格格不入的复合符号。
那符号并非雕刻,更像是能量流动在特定条件下的“干涉”或“残留影像”,非常暗淡,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它由两个部分组成:上半部分是一个简化的、如同张开羽翼庇护某物的抽象图案,下半部分则是一个断裂的、但依然能看出是某种核心结构的几何徽记。
“这是……”资料员的声音带着激动与不确定,“我在环宇联盟的古老禁忌文献碎片中见过类似的符号变体!上半部分,疑似是‘守望者’文明的某种庇护徽记的变体!下半部分……很像‘律者’文明用于标识重要信息节点或核心权限区域的断键纹章!两者叠加……这可能是……两个文明某种短暂合作或交汇点留下的双重验证标记!”
“守望者与律者的交汇点?”卡珊心头一震。
星核源自“守望者”的“星火之墓”,而“秩序之证”烙印来自“律者”文明的“绝对理型之印”。
这座遗迹,难道与两者都有关联?
“试试用星核的力量共鸣!既然星核大人融合了‘秩序之证’,而‘秩序之证’来自律者文明,这门上的锁很可能对同源能量有反应!那个庇护徽记,可能意味着对‘守望者’相关存在的某种……友好识别或后门!”资料员急切地说道。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此刻别无他法。
卡珊立刻通过意识连接,与守在核心舱段的老铁锤和调和者分体沟通。
很快,老铁锤小心翼翼地捧着(虚影托举)依旧处于深度休眠、但光芒平稳的星核,来到了拱门前。
“星核大人,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卡珊用意念轻声诉说,同时引导着资料员指出的那个复合符号的位置。
她尝试着,将星核轻轻靠近那个暗淡的复合符号。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众人心沉下去时——
星核表面,那淡金色的“秩序之证”烙印,突然自主地、微弱地亮了一下!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秩序能量涟漪,从烙印中荡漾而出,扫过那个复合符号。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个暗淡的复合符号,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猛地明亮起来!
光芒流转,上半部分的“庇护羽翼”图案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与星核的本源光芒同色),而下半部分的“断键纹章”则亮起冰冷的淡蓝色光辉(与遗迹能量回路同色)。两色光芒交织、旋转,最终在符号中心融合成一点纯净的白金光点。
嗡——!!!
巨大的圆形拱门上,那复杂的几何图案阵列骤然全部点亮!
光芒并非攻击性的强光,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信息流扫描。
光芒扫过星核,扫过卡珊等人,尤其是在星核和卡珊身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