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虚空的虚无,而是混沌的实体,是“熵寂之海”那吞噬一切秩序、定义、意义的冰冷潮水。
“希望之星”号的最后残骸——那截不足三十米长的核心舱段,连同其内部仅存的幸存者意识,如同被投入强酸中的铁屑,在混沌的侵蚀下发出无声的呻吟。
调和者以最后意志撑起的、布满裂痕的淡金色护盾,是隔绝这终极虚无的唯一屏障。
但此刻,这屏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如同冰雪在沸水中融化。
护盾表面,不断泛起被混沌侵蚀的、令人心悸的黑色涟漪与苍白泡沫,发出滋滋的、仿佛灵魂被灼烧的细微声响。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只有永恒的、翻滚的、充满恶意的混沌,如同活物的胃液,缓慢而坚定地消化着这闯入的不速之客。
舱内(如果这破碎的金属盒子还能称为“舱”的话),死寂得可怕。
维生系统的最后一丝能量早已耗尽,维持着最低限度意识存续的力场在十分钟前彻底熄灭。
没有空气循环的嘶嘶声,没有能量管道的嗡鸣,没有设备运行的指示灯。
只有绝对的、沉重的、令人疯狂的寂静,以及那透过护盾传来的、无孔不入的、仿佛亿万亡魂在深渊最深处哀嚎、尖笑、低语的混沌杂音,试图钻入每一个意识的缝隙。
老铁锤的虚影早已消散无形,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战意执念,如同狂风中的火星,在卡珊的意识深处飘摇,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太累了,燃烧了太多本源去轰击屏障连接点,此刻连维持形态的力量都没有了。
调和者的金色光球黯淡到如同风中残烛,表面的符文流转近乎停滞,只剩下最基本的逻辑核心还在以极低的频率闪烁,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护盾,以及……对星核状态那微不足道的监控。
它的“声音”虚弱到近乎呢喃:“护盾完整度……17%……持续衰减……预计完全溃散时间……无法计算,混沌侵蚀速率非线性增长……星核大人状态……不稳定……能量水平……濒危……秩序烙印……活性异常……”
雷诺兹船长躺在冰冷的甲板(意识感知)上,悬浮担架早已失效。
他脸色灰败,身体微微抽搐,体表那些暗紫色的“虚无回响”污染斑块,在失去“静谧之源”压制和混沌环境的双重刺激下,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扩散、蠕动,如同活过来的阴影,蚕食着他本就虚弱的意识。
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着无边的痛苦,连发出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他幸存者的意识光点,更是如同暴风雨中的萤火虫,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在混沌低语的侵蚀下明灭不定,传递出的只有深沉的疲惫、麻木的绝望、以及濒临崩溃边缘的涣散。
他们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溺水者,正在冰冷的、名为“混沌”的海水中缓缓下沉。
卡珊是所有人中状态“相对”最好的,也只是相对。
她的意识体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每一次思考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与星核的深度连接在“逆熵奇点”引爆的冲击中几乎被扯断,此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联系。
她“坐”在(实际上是意识投射的姿势)主控台残骸旁,背靠着冰冷扭曲的金属,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片绝望的黑暗一点点剥离、稀释。
她“看”着舷窗外(实际上是护盾内壁映出的、被混沌扭曲的、光怪陆离的、无法形容的诡异景象),那点曾在昏迷前惊鸿一瞥的、遥远而温暖的白光,早已消失无踪。
是幻觉吗?
是绝望中大脑自欺欺人的把戏?
还是真的存在?
她不知道。
或许,那只是混沌玩弄心智的又一个把戏,给予虚假的希望,再将其碾碎。
“要结束了吗……”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意念,不知从哪个幸存者那里飘来,很快被混沌的低语吞噬。
结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溶解在这片连“死亡”概念都模糊的混沌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彻底失去自我,成为那永恒喧嚣与死寂的一部分?
不!绝不行!
艾瑟琳点燃自己的光芒,星火之墓守望者亿万年的坚守,缄默圣堂的试炼,源初之光的碎片,秩序回廊的挣扎,静滞棱镜的牺牲……一路走来,多少绝望,多少牺牲,多少同伴化作星光?
难道最终就是为了在这片肮脏的混沌里,悄无声息地化为乌有?
“不……”卡珊的意念,如同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的气流,微弱,却带着不肯熄灭的火星。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凝聚着几乎要溃散的意识,将它们投向怀中——那里,星核正静静悬浮着。
它的光芒是如此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表面那淡金色的“秩序之证”烙印,也黯淡无光,只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脉动,证明它还在“活”着。
就是这枚星核,承载着艾瑟琳最后的火种,承载着源初之光的碎片,承载着“未来蓝图”的希望,也承载着他们所有人挣扎求存的意志。
它不能熄灭!绝不能!
“星核……大人……”卡珊用尽全部力气,将残存的、微薄的意念,如同最纤细的丝线,探向星核。
没有祈求,没有命令,只有最纯粹的、如同本能般的呼唤与连接的渴望。
仿佛迷路的孩子在绝对黑暗中,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住母亲衣角的那一点点温暖。
她的意念触碰到星核冰冷(只是感觉)的表面。
嗡……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的共鸣,从星核深处传来。
不是力量,不是信息,而是一种……同频的震颤。
仿佛垂死的心脏,感应到了另一颗同样微弱、却依旧跳动的心。
星核那黯淡的光芒,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丝。
表面的“秩序之证”烙印,那些复杂到极致的几何纹路中,有一小段极其细微的、原本完全黯淡的线条,极其缓慢地流过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
这光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就在它亮起的刹那——
以星核为中心,半径不到半米的、一个极其稀薄、仿佛肥皂泡般一触即破的淡金色光晕,悄然扩散开来。
这光晕是如此的微弱,甚至无法照亮卡珊的脸。
但它出现的瞬间,那无孔不入、令人疯狂的混沌低语,骤然减弱了一线!
并非消失,而是仿佛被一层极薄的、坚韧的膜隔绝在了外面。
光晕笼罩的范围内,那种粘稠的、试图溶解一切的混沌侵蚀感,明显减轻了!
虽然护盾之外,混沌的咆哮与翻涌依旧,但在这半径半米的狭小空间里,竟然短暂地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宁静”的区域!仿佛惊涛骇浪中,出现了一个绝对静止的、微小的气泡!
“!”卡珊濒临涣散的意识猛然一清!不是幻觉!星核有反应!它在……本能地抵御混沌?不,不仅仅是抵御……这光晕的性质……
“检测到……超微型秩序力场生成!”调和者那近乎停滞的思维猛然被激活了一丝,金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如同回光返照,“力场强度……极弱!但性质……特殊!并非单纯排斥混沌,而是……在极小范围内,临时定义了一片‘有序空间’!混沌的侵蚀被‘定义’排斥了!这……这是‘秩序之证’烙印的部分功能被激活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范围最小的‘定义’!”
定义有序空间?
卡珊瞬间明白了。
混沌的本质是“无序”,是“熵增”的极致。
而“秩序之证”的权能之一,或许就是“定义秩序”,划定“此处应有规则”。
虽然范围极小,强度极弱,但在这绝对的混沌中,这半米见方的“有序”,就是救命稻草!
“范围……能扩大吗?能量……支撑多久?”卡珊急问,意念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无法扩大……星核大人能量濒临枯竭……烙印激活不完全……力场维持……消耗的是星核大人最后的……本源……”调和者的声音带着颤抖,“预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百秒……”
三百秒!五分钟!
但这五分钟,是奇迹般的五分钟!是喘息的机会!是思考的机会!
“所有人!集中!到星核周围来!快!”卡珊用尽力气,在意识连接中嘶喊。
虽然连接微弱,但那绝境中爆发的一线生机,如同最强的兴奋剂,刺|激着每一个濒临熄灭的意识光点。
老铁锤那点微弱的战意火星猛地窜动了一下。
雷诺兹的眉头跳动,似乎想睁开眼。
其他幸存者的意识光点,也如同被磁石吸引,挣扎着、蠕动着,向星核,向那半径半米的淡金光晕靠拢。
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在泥沼中移动。但最终,所有残存的意识,都挤进了这狭小的、脆弱的光晕之中。
一瞬间,仿佛从令人窒息的海底浮上了水面(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口)。
那无处不在的混沌侵蚀压力骤然一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短暂喘息、可以思考、可以凝聚意识的“孤岛”。
“他……娘的……”老铁锤的意念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总算……能……喘口气了……星核老兄……够意思……”
“秩序定义力场……不可思议……”雷诺兹虚弱地睁开眼,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那微弱的金光,充满了震撼与思索,“这不仅仅是防御……这是在混沌的‘无’中,强行划出一块‘有’……虽然范围小到可怜,但……这原理……”
“原理以后再说!”卡珊打断他,目光(意识聚焦)死死盯着星核,又看向护盾外那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混沌,“我们只有不到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必须想出半法!否则,光晕一灭,我们立刻就会被混沌吞没!”
绝境并未改变,只是延缓了死亡判决。但这延缓,就是希望!
“能量……我们需要能量……任何形式的能量……”调和者的金光艰难地流转,分析着现状,“混沌环境中……常规能量无法汲取……反而会被侵蚀同化……只有……秩序相关的能量……”
秩序能量?这里除了星核自身那点即将熄灭的本源,哪里还有秩序能量?
“混沌……本身算能量吗?”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意识微弱地问道。
“混沌是‘无序’的极致,是熵的汪洋,对于秩序存在来说,是‘毒药’,是‘反能量’。”调和者否定,“直接汲取混沌,等于自杀。”
“那……我们之前被‘吸’进‘静滞棱镜’……”卡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遗迹,在混沌中维持了秩序力场!它一定有能量来源!或者……有从混沌中‘提取’或‘转化’出秩序能量的方法!”
“律者文明的技术……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制。”调和者冷静地指出残酷现实,“而且,遗迹已经毁了。”
希望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星核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但坚定地黯淡下去。半径半米的安全区,仿佛也在被无形的力量压缩。
“等等……”卡珊的目光再次落在星核表面的“秩序之证”烙印上。那流过一丝金光的细微纹路……刚才的激活,是因为自己的呼唤和连接……那烙印,似乎对“意识”,对“存在的意志”有反应?
一个大胆的、近乎自杀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调和者!老铁锤!雷诺兹船长!还有所有人!”卡珊的意念扫过每一个挤在光晕中的同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把你们残存的、所有的‘意志’、‘信念’、‘记忆’、‘情感’……一切代表你们‘存在’的东西,不要保留,全部,集中到星核上!不是攻击,不是控制,是共鸣!是告诉它我们是谁!我们为何而战!我们还想活下去!”
“你疯了?!”老铁锤的意念震惊,“我们的意识都快散了!再折腾,不等混沌吞掉,自己就先玩完了!”
“不疯,就是等死!”卡珊的意念如同燃烧的火焰,“星核的烙印能响应‘存在’的呼唤!我们就是‘存在’!我们的意志,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不甘,我们的希望——这些,难道不是最纯粹的、对抗‘虚无’与‘混沌’的‘秩序’吗?!我们没有能量,但我们还有‘自己’!把我们自己,当成燃料,烧给星核!”
把自己当成燃料?
燃烧意识?
所有人愣住了。
但看着那不断黯淡的光晕,感受着外面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疯狂的混沌低语,绝望之中,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每个残存的意识深处涌起。
“妈的!横竖是个死!老子拼了!”老铁锤那点战意火星猛地爆开,化作一道微弱却炽热的流光,撞向星核!
“逻辑……情感……记忆……皆为信息,信息即为低熵体,即为秩序之基……可行……尝试……”调和者的金光不再稳定分析,而是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整个光球收缩、凝聚,化作一道纯粹的数据与逻辑洪流,融入星核。
“环宇联盟……还未……看到终点……我不甘心……”雷诺兹船长闭上眼睛,体表的污染斑块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一股混合着无尽知识、文明骄傲与未尽遗憾的复杂意念,如同最后的流星,投向星核。
“为了艾瑟琳大人!”
“为了星火之墓!”
“为了回家!”
“我不想死!”
一个接一个,或微弱,或清晰,或悲伤,或愤怒,或眷恋,或决绝的意念,从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光点中迸发,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炽热的流光,汇入那微弱的星核光芒之中!
这不是能量的灌注,这是存在的燃烧!
是灵魂的呐喊!
是文明火种在彻底熄灭前,最后、最灿烂的闪耀!
卡珊感受着同伴们那纯粹而炽烈的意念洪流,泪水(意识模拟)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一切——从初生之土的毁灭,到一路的挣扎、牺牲、希望、绝望、抉择、坚持……所有的一切,化作最磅礴、最坚定的一道意志之光,毫无保留地,注入星核!
“星核!醒来!带着我们!活下去!找到路!”
嗡——!!!
星核,剧烈地震颤起来!
它那原本微弱到极点的光芒,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冷水,轰然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温润的光,而是一种灼热的、澎湃的、仿佛在燃烧自己、也燃烧着所有注入意念的、辉煌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白光焰!
表面的“秩序之证”烙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亮起!
那些复杂玄奥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转、组合、延伸!
原本只点亮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此刻,如同燎原的星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点亮!
虽然依旧残缺,依旧黯淡,但比之前那可怜的一丝,强大了何止百倍!
轰!
以星核为中心,那半径半米的淡金光晕,如同被吹胀的气球,猛然扩张!
一米!三米!五米!十米!
最终,在所有人意识燃烧殆尽的边缘,稳定在了一个半径约十五米的、稳定的、凝实的淡金色光球!
光球内部,混沌的低语、侵蚀的压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坚实、充满了“定义”与“秩序”感的领域!
这里有微弱但稳定的“重力”,有可供呼吸的“空气”(能量模拟),甚至有了模糊的“上下”概念!
虽然范围依旧狭小,但这是一个真正的、在混沌之海中开辟出的、属于他们的秩序孤岛!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一个幸存的意念发出不敢置信的呜咽。
“力场稳定!范围……半径十五米!强度……足以抵御当前强度混沌侵蚀!能量来源……星核大人本源燃烧及……我们的集体意识共鸣残留!”调和者的声音回归,虽然依旧虚弱,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震颤与难以置信,“我们……暂时安全了!”
安全?不,只是从一个绝境,跳入了一个稍大一点的绝境。星核在燃烧,他们的意识在燃烧,这秩序孤岛如同风中之烛。
但至少,他们有了喘息之机,有了思考的时间,有了不被立刻吞噬的空间!
卡珊瘫倒在光球内的“地面”(力场模拟)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被抽空,阵阵发虚,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连接感,将她与星核,与这片新生的秩序领域,甚至与每一个幸存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她不仅能感觉到星核那炽热而悲伤的搏动(燃烧本源的代价),能感觉到这片小小领域中每一丝能量的流动,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光球外,那无边混沌的“流动”与“密度”变化。
“这……这是……”她震惊地体会着这种新奇的感觉。
“秩序领域……初步形成……”雷诺兹虚弱但兴奋的声音响起,“我们……不仅是在防御混沌……我们……在‘定义’一小片属于自己的‘现实’!虽然范围极小,根基极不稳定,但这……这是创造!是‘源初之光’权能的雏形!”
创造?定义现实?卡珊心中震撼。
星核融合“秩序之证”后,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虽然代价巨大,但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