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开始。”
冰冷的倒数归零。
那一瞬间,主控室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应急照明的冷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稳定,但光线中似乎掺杂进了某种不祥的、不断变幻的暗蓝与惨白的色晕。
空气中,那股令人心安的植物清新气息(生命屏障)骤然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空洞、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充满否定意味的“气息”——它并非真实的气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概念层面的污染。
舷窗外,原本只是灰暗死寂的尘埃云虚空,此刻已被一片诡异的球状领域完全吞噬。
这片领域内部,空间本身仿佛“生病”了。灰暗的底色被粘稠的、不断蠕动、交融又排斥的暗蓝色与惨白色所浸染,如同滴入清水的两种不相容的毒油,扭曲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抽象纹路。
尘埃颗粒在其中不再是随机漂浮,而是违反常理地凝聚成尖锐的、不断自我否定形状的几何体,或散开成违背热力学定律的、有序排列又瞬间崩解的诡异图案。
更可怕的是声音——或者说,是声音的“逻辑”被篡改了。
远处(其实就在数百米外,但感知被扭曲)尘埃云缓慢流动本应带来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背景音,此刻断断续续,时而被拉长成尖锐的、不和谐的嗡鸣,时而被压缩成短暂的、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时而干脆消失,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逻辑上“不应存在”的绝对静默片段,紧接着又被放大了的、金属疲劳的“咯吱”声不合时宜地填满。
这种对听觉逻辑的破坏,直接冲击着船员们依赖声音构建空间感和时间连续性的认知习惯,带来强烈的恶心与迷失感。
“污染场完全生成!空间参数紊乱,基础物理常数出现局部波动!”艾莉娅的声音在主控室响起,带着竭力抑制的颤抖。
她面前的监控屏幕上,代表着飞船外部环境的各种读数——温度、压力、辐射背景、空间曲率——都在疯狂地跳动,呈现出矛盾的、不可能同时成立的数值,系统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又被污染场扭曲得支离破碎。
“逻辑侵蚀开始!检测到高维度信息流直接渗透力场!”调和者的金色光球光芒急促闪烁,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秩序-生命力场外层正在被‘逆逻辑算法’解析、渗透!侵蚀速度……每小时降低力场完整度约2.3%!如果不加以阻止,四十三小时后力场将崩溃!”
“每小时2.3%?!”马尔科猛地捶了一下控制台(虚影动作,但情绪反馈真实),“这他妈还是‘简化版’、‘基础’强度?三十七个百分点的基础强度就能这样?那些鬼东西的正牌部队该有多恐怖?!”
“马尔科,冷静!”卡珊的声音穿透了背景的诡异杂音和报警声,清晰而坚定。
她紧紧握着指挥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虚影模拟)。
她的脸色在冷光和窗外渗入的暗蓝惨白光晕交织下,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丝毫未减,反而像是被磨砺过的寒铁。
“抱怨没有意义。调和者,分析侵蚀模式!艾莉娅,集中算力,辅助星核大人稳定生命屏障核心频率!马尔科,带你的人,检查所有关键系统接口,用‘三角稳态’的‘秩序加固’协议,给主能源线路、主控电脑、维生核心再加一层逻辑防火墙!快!”
她的指令迅速而有条不紊,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抛下的锚链,瞬间将众人有些慌乱的心神暂时稳定下来。
“是!”马尔科啐了一口(意识习惯),立刻转身,带着两名工程师扑向通往动力舱和主能源节点的通道。
“明白!”艾莉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不断冲击着她听觉逻辑、让她头皮发麻的诡异声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数据流上,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舞动,调动着飞船上所剩不多的空闲算力,编织成一道道辅助性的数据滤网和频率稳定程序,如同灵巧的织工,试图为星核支撑起的生命屏障,加固那些最先被侵蚀的薄弱环节。
“侵蚀模式分析中……”调和者的光芒稳定下来,高速闪烁着,显然在全力运算。
“主要侵蚀方式为‘逻辑悖论注入’与‘信息熵增攻击’。对方在尝试将自相矛盾的逻辑片段、无意义的信息噪音,直接‘写入’我们的力场稳定算法、乃至飞船基础系统的运行逻辑中。比如,试图让能量循环同时遵守‘守恒’与‘不守恒’,让维生系统的温度控制指令在‘升温’与‘降温’之间无限循环……”
就在调和者分析的同时,异变陡生!
主控室一侧,一台负责监控外部传感器冗余数据的辅助显示屏,毫无征兆地,屏幕上的图像和数字开始疯狂地扭曲、蠕动,变成了一串串不断跳跃的、毫无意义的乱码,紧接着,乱码中浮现出无数个细小的、闪烁着暗蓝与惨白光芒的“≠”(不等于)符号和“?…∧?…”(存在…且非…)之类的逻辑悖论符号!这些符号如同有生命的病毒,疯狂地增殖、蔓延,试图从屏幕的物理边界“溢出”,沿着数据线路,反向侵蚀飞船的主控网络!
“局部信息污染爆发!A-7号辅助终端被感染!”艾莉娅急声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试图远程隔离那台终端。
但还是晚了一步。
“警告!A-7号终端逻辑崩溃!污染代码试图突破防火墙,链接至b-3环境控制子节点!”飞船主AI的合成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几乎同时,众人感到飞船内部的重力微微一滞,随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规则的波动!
虽然立刻被主重力控制系统纠正,但那一瞬间的失重与错乱感,清晰地表明,污染已经开始渗透到飞船的基础系统!
“切断A-7所有物理和数据连接!强制断电!激活b-3节点备用逻辑核,用‘清洁镜像’覆盖!”卡珊厉声道,她的意识高度集中,仿佛能穿透金属舱壁,“看到”那无形的、沿着数据流蔓延的逻辑病毒。
“正在执行!”艾莉娅的额角渗出冷汗(虚影模拟)。几秒钟后,那台视控的屏幕暗了下去。重力波动平息。
但这只是开始。
“左舷c区,检测到局部空间结构出现‘自指’悖论倾向!该区域舱壁应力计算出现逻辑错误,有结构性风险!”
“右舷第三能源管道,能量流被注入‘无限循环’指令,局部过热!备用阀门正在尝试逻辑重置!”
“生命维持系统反馈,部分区域的空气成分逻辑被微量篡改,氧气含量判定出现矛盾值,正在启用备份传感器阵列!”
警报和报告,开始从飞船的各个角落,通过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内部通讯,接二连三地传来。
虽然都只是“局部”的、“初步”的侵蚀,虽然船员们反应迅速,在其造成实质性破坏前就将其扑灭或隔离,但这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逻辑攻击,如同附骨之疽,消耗着他们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与算力,更在不断地挑战、磨损着他们的神经。
“这鬼东西……简直像是一团专门腐蚀‘道理’和‘规则’的毒雾!”马尔科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工具的刮擦声,“我们已经给主能源节点加了四层逻辑防火墙,但那些见鬼的悖论符号……它们好像能自己‘找路’,总能从意想不到的‘逻辑缝隙’里渗进来一点点!妈的,修船都没这么累!”
“因为这不是物理破坏,马尔科。”卡珊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冷静地分析道,“这是信息战,是逻辑战。它们攻击的不是船体,而是让船体‘是船体’,让系统‘是系统’,让能量‘是能量’的那些最基础的‘定义’和‘运行规则’。星核大人,调和者,我们需要找到反击的方法,不能只被动防守。”
她的目光,投向身旁悬浮的星核。
星核的光芒,在窗外那片扭曲的暗蓝惨白背景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但其核心的那份温润与稳定,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它正持续地输出着力量,维持着包裹飞船的秩序-生命力场,如同在狂暴的逻辑乱流中,撑开一顶脆弱却坚韧的帐篷。
“汝所言甚是,卡珊。”星核的意念传来,带着思索的波动,“此‘污染’,根植于对‘秩序’、‘逻辑’本身的逆反与否定。
单纯的‘防御’与‘加固’,如同筑堤拦洪水,终有溃时。需以‘秩序’之‘动’,破‘逆序’之‘静’;以‘生命’之‘变’,化‘死逻辑’之‘固’。”
“以‘秩序’之‘动’,破‘逆序’之‘静’?以‘生命’之‘变’,化‘死逻辑’之‘固’?”卡珊快速咀嚼着星核的话,眼中光芒闪动,“您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是被动地维持现有的秩序定义,而是要……主动地运用秩序和生命的力量,去‘定义’、去‘转化’、去‘生长’,去对抗甚至覆盖那些入侵的‘逆逻辑’?”
“可作此解。”星核的意念中传来一丝赞许,“然,此地‘秩序’与‘生命’之源,唯吾与…远方共鸣。吾之力,十不存一。汝等之力,散而未凝。需…一‘焦点’,一‘脉络’,将残存之力,汝等之意志,与远方‘三角’之共鸣,统合为一,方可…‘动’起来,‘变’起来。”
“焦点……脉络……”卡珊喃喃重复,目光扫过主控室内紧张工作的众人,扫过屏幕上不断闪现又被扑灭的局部警报,扫过舷窗外那片不断试图向内“渗透”的诡异污染场。
一个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调和者!”卡珊猛地抬头,看向那枚金色光球,“你之前分析那些‘碎屑’,说它们的核心是‘高度特化的逆秩序逻辑包’,是专门针对我们这种有序存在的‘信息病毒’,对吗?”
“是。其结构具备高度针对性,可视为一种特化的‘逻辑武器’。”调和着回答。
“那么,如果我们不把它仅仅看作是‘需要防御的病毒’,而是看作一种……‘扭曲的规则样本’呢?”卡珊的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如果,我们不以‘消除’它为唯一目的,而是尝试以星核大人的秩序之力为‘框架’,以生命咏叹的‘适应性’和‘可能性’为‘溶剂’,去‘解析’它,去‘理解’它内部的逆反逻辑,甚至……去尝试‘修正’它,‘转化’它,将它那充满否定和悖论的‘逆秩序’,尝试‘翻译’或‘扭转’成我们能理解、甚至能暂时利用的‘偏秩序’或‘中性逻辑’呢?”
主控室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那令人不安的暗蓝惨白光芒,在无声地蠕动。
“理论上……”调和者的光芒急速闪烁,显然在进行着高速的推演,“存在……极低的……可行性。但……风险……极高。‘解析’与‘转化’过程,需要深度‘解触’污染逻辑,极易导致自身逻辑被反向侵蚀、污染。且……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与……强大的‘定义’权能作为‘锚点’与‘熔炉’。以当前星核大人的状态,及我方的整体状态……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
“百分之二?百分之三?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也比如今这样慢性失血、坐等力场崩溃要强!”
卡珊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我们不是孤立无援。我们有‘三角稳态’的远程共鸣!虽然微弱,但那同样是秩序、生命、可能性三种权能交织的高阶规则集合体!我们可以尝试,以星核大人为核心,以我们所有人的意志为纽带,以飞船残存的系统和调和者的逻辑处理能力为‘外延’,构建一个临时的、小范围的‘动态逻辑防御与转化网络’!主动去捕捉、解析那些入侵的‘逻辑病毒’,用我们自己的‘秩序’和‘生命’规则,去与之对抗、消化,甚至……学习它的某些‘运行方式’,反过来加固我们自己!”
“将整个希望之星号,变成一个临时的、对抗这种‘逻辑污染’的……‘免疫系统’?”艾莉娅喃喃道,眼中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
“更是一个……‘学习系统’和‘进化系统’。”卡珊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星核,“星核大人,您觉得可行吗?”
星核的光芒微微波动着,传递出慎重的思考,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认同与决意。
“…善。”星核的意念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凛然,“固守待毙,非吾等之道。‘未竟蓝图’之路,本就是于‘无’中寻‘有’,于‘绝’中觅‘生’。此法…甚合吾心。然,此举凶险,需全舰一心,意志统合。汝…可做好准备?”
“随时可以。”卡珊深吸一口气,压下因重伤和疲惫带来的阵阵眩晕与刺痛,挺直了脊背。
她的目光扫过主控室内的每一个人,扫过通讯频道中那一个个紧张但坚定的名字与代号。
“全舰注意!”她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甚至穿透了那令人不安的背景杂音。
“‘观测者’的试炼,是危机,也是机会!被动防御,我们撑不了多久!现在,我需要所有人,集中你们全部的精神,将你们的意志,你们对‘秩序’的理解,对‘生命’的渴望,对‘可能性’的信念——无论那多么微弱——全部凝聚起来!”
“我们将以星核大人为核心,以整艘希望之星号为载体,构建一个临时的‘逻辑-生命-意志网络’!我们要主动迎击那些试图腐蚀我们存在根本的‘逆逻辑’,解析它们,理解它们,用我们的‘道理’,去对抗、转化它们的‘谬误’!”
“这将极度消耗精神,充满风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我们向‘观测者’,向那所谓的‘虚数潜渊’证明——‘星火’变量,绝不会在冰冷的‘逻辑抹杀’面前坐以待毙!”
“愿意跟随我,跟随星核大人,拼此一搏的,将你们的意志,连接到主网络!现在!”
沉默。短暂的沉默。
随机——
“妈的!干了!总比被这鬼东西一点点磨死强!工程部全员,意志连接中!”马尔科粗豪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科学部已就位!逻辑辅助协议加载完毕,准备提供算力支持与数据分析!”艾莉娅的声音紧随其后,虽然还带着一丝紧张,但已充满决心。
“医疗组就位!生命信号监控与意志稳定程序启动!”
“安保残留人员就位!集中精神,准备锚定自身存在逻辑!”
“后勤幸存人员就位!我们可能不懂那些复杂的,但活下去的意志,管够!”
一道道或坚定、或紧张、或虚弱但依然顽强的意志波动,开始从希望之星号的各个角落,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向主控室,汇聚向那悬浮的星核,汇聚向站立在星核旁的卡珊。
“调和者,构建‘意志-逻辑-生命’三位一体临时网络框架!以星核大人为核心锚点,以我为次级调度节点!”
卡珊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毫无保留地向外延伸,去感受,去引导,去统合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的、颜色与强度各不相同,但核心都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意志光芒。
“网络框架构建中…链接所有自源节点…”调和者的光芒大盛,金色的数据流如同无数道纤细而坚韧的金线,以它为中心,瞬间延伸出去,连接上了星核,连接上了卡珊,连接上了主控系统,并通过飞船残存的灵能-信息网络(虽然残破,但基础功能尚在),连接上了每一个响应号召的船员。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卡珊心中升起。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次的感知。
她“看到”了星核如同一轮温暖而坚定的白色太阳,散发着秩序与生命的光辉。
她“看到”了调和者如同一颗精密运转的金色星辰,无数数据的丝线从其中延伸。她“看到”了马尔科如同一团炽热、暴躁但无比坚韧的暗红色火焰;艾莉娅如同一道冷静、敏锐的湛蓝色流光;其他船员的意志,或如点点萤火,或如摇曳烛光,或如微弱但固执的火星……
它们色彩各异,强度不一,但此刻,在调和者构建的金色网络中,在星核那温暖白光的照耀与统合下,它们开始缓缓地、试探地…共鸣,交织,逐渐形成一个虽然粗糙、脆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笼罩着整艘希望之星号的…意志与信息的“光晕”或“场”。
“网络初步建立。稳定性…较低。但…可以运行。”调和者报告,它的声音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的质感,仿佛与网络中的其他意志产生了某种共鸣。
“星核大人!”卡珊在意识中呼唤。
“…善。”星核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欣慰?“那么…开始吧。吾将…展开‘秩序’之网,定义‘生命’之域。汝等…随吾…‘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