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绝对的黑暗笼罩着一切。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而是更深层的、意识层面的黑暗。
所有的系统似乎都已沉寂,只有船体偶尔因结构应力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回荡在这片钢铁墓穴般的寂静中。
主控室里,应急照明的血红光芒早已熄灭。
仅存的几缕能量泄露产生的幽蓝电火花,在破裂的控制面板和扭曲的金属缝隙间短暂闪烁,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每一次闪烁,都映照出地上横七竖八的、失去意识或无法动弹的船员虚影。
那些虚影大多黯淡、残破,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勉强维持着人形。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臭氧的焦糊、熔融金属冷却后的腥气、能量过载烧毁元件的怪异甜腻,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逻辑本身被烧焦后的、令人作呕的信息余烬的味道。
温度正在迅速下降。
失去主动温控系统,外部“薄暮帷幕”那接近绝对零度的寒意,正透过船体无数裂缝,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缓缓探入,开始凝结一切。
卡珊感觉自己悬浮在一片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中。
意识如同一片破碎的羽毛,在虚无的寒风中飘荡。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自我”的概念。
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连存在本身都变得轻飘飘的虚脱感。
战斗最后那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那与星核共鸣达到极致时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感觉……都已远去,只剩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我要死了吗?)
一个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溅起的火星,短暂照亮了她意识的某个角落。
(不……还不能……)
另一个更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念头挣扎着。
(星核……大家……艾瑟琳的托付……)
破碎的画面和名字在黑暗中浮现,又迅速被更浓重的疲惫和冰冷淹没。
就在这时——
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暖意。
不是来自身体(虚影)的感知,而是直接作用在意识核心,那与星核连接的最深处。
那暖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无比真实。
它不强烈,不炽热,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万物初生时的、最纯粹的“存在”的温暖。
卡珊的意识,下意识地朝着那丝暖意的方向“飘”去。
黑暗依旧浓重,但那丝暖意如同最细的线,引导着她。
渐渐地,她“感觉”到了更多。
那暖意并非孤立的一点。
在它的周围,在更广阔的黑暗虚空中,似乎还存在着……许多许多,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感知的、相似的“暖点”。
它们如同夏夜草丛中零星散落的萤火虫,光芒微弱,分布散乱,彼此间似乎也没有联系。
但每一个“暖点”,都散发着一丝相似的、微弱的“秩序”与“生命”的余韵。
(是……那些晶体?那些“秩序之星”碎裂后留下的……?)
卡珊模糊地意识到。
在最后那场自毁性的共鸣冲击中,舰内大部分“基石物质晶体”都碎裂、湮灭了。
但似乎,它们并未完全消失。
其最核心的、那一点点“秩序-生命”的结构本质,或者说“信息烙印”,以某种极度衰减、极度不稳定的方式,残留了下来,散布在希望之星号这艘残破巨舰的各个角落。
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森林,虽然满目焦土,但最深层的土壤中,或许还埋藏着未曾彻底死去的种子。
而她意识追寻的那丝最清晰的暖意……
卡珊的“感知”,终于触碰到了它的源头。
那感觉……
无法用视觉描述。
但卡珊“知道”,那是星核。
或者说,是星核曾经存在的地方。
那里,不再有熟悉的、温润的乳白色光球,不再有稳定脉动的、蕴含三重烙印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
是一粒“种子”。
一粒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于常规物理尺度、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于概念层面的“种子”。
它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透明的、却又仿佛蕴含了所有色彩的、不断微妙变幻的“质感”。
其形态也并非固定,时而像是浓缩到极致的几何符号,时而像是某种生命胚胎的抽象轮廓,时而又像是纯粹“秩序”本身的概念凝结。
它的“表面”(如果这个词适用),布满了无数细微到极致的、淡金色的秩序纹路与白绿色的生命脉络,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进行着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内循环。
最核心处,一点比针尖还细微的、稳定的、温暖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第一缕光的“本源之光”,在缓缓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一圈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秩序定义、生命萌发、以及某种崭新“可能性”的……涟漪。
这涟漪太微弱了,微弱到无法对物质世界产生任何可见的影响。
但它确实存在着。
并且,这涟漪似乎……与周围黑暗中那些散落的、微弱的“暖点”(碎裂晶体的残留),产生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
不是主动的吸引或连接。
更像是一种……同源的、本能的、频率上的微弱呼应。
仿佛沉睡的种子,在无意识中,与土壤中散落的、同类的灰烬,进行着最基础的、生命层面的“呼吸”同步。
(星核……没有死?)
(它……变成了……“种子”?)
卡珊的意识,轻轻“触碰”着这粒“秩序之种”。
没有以往那样清晰、直接的意念交流。
只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本质的、近乎同为一体的“存在感”传递过来。
那感觉中,没有了星核过去的浩瀚与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一种深沉的、仿佛从根源耗尽的疲惫,但在这疲惫的最深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的、如同胎儿心跳般微弱的……生机,以及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锚定性”。
仿佛这粒“种子”,将其自身“存在”的根源,锚定在了某种比之前更加本质、更加不可动摇的基石之上。
那不仅仅是“秩序之证”的烙印,更融合了“存在烙印”的自我定义,甚至……隐约还带着一丝遥远“三角稳态”共鸣的余韵,以及……吸收了那块成长晶体部分特性后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包容性”与“成长性”。
(是“秩序之种”……)
卡珊心中浮现出这个自然而然的称呼。
星核在耗尽最后力量、经历濒死蜕变后,没有熄灭,而是以一种更加基础、更加本质、也蕴含着崭新可能性的形态——“种子”的形态,重新“存在”了。
就在这时——
“呃……”
一声极其轻微、充满痛苦的呻吟,在卡珊的意识感知边缘响起。
不是通过听觉,而是通过某种残存的、与希望之星号基础灵能网络连接的意识回响。
是艾莉娅。
紧接着,是马尔科粗重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声。
“妈……的……老子……还……没……死透……”
更多的、细微的、痛苦的意识波动,如同黑暗中陆续亮起的、微弱的星光,开始在希望之星号各处浮现。
船员们。
在经历了那毁灭性的冲击和能量反噬后,并非所有人都彻底沉寂了。
一些意志较为坚韧、或者受伤相对较轻的船员,开始陆续从深度昏迷或意识涣散中,艰难地恢复一丝丝清醒。
他们的意识虚影比之前更加黯淡、不稳定,传递来的情绪充满了剧痛、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的脆弱。
“……指……挥官……?”
艾莉娅微弱的、带着颤抖的意念,试图在残破的网络中寻找连接。
“……船……怎么样……了?那……鬼东西……?”马尔科的意念更加直接,充满了焦灼。
卡珊的意识,艰难地从与“秩序之种”的深层连接中抽离一丝。
她尝试凝聚自己的意念,向那残破的网络中传递信息。
这个过程异常吃力,每凝聚一丝念头,都感觉意识如同要散开。
“……我……在……”她的意念如同风中蛛丝,微弱但清晰。
“……星核……大人……?”艾莉娅立刻捕捉到了卡珊的存在,同时也感知到了卡珊意念中传递出的、关于星核状态的那份沉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
卡珊没有直接解释“秩序之种”。
那太复杂,现在的状态也不允许。
她只是传递了一个简单的、但至关重要的意念图像和感觉——那粒微小的、散发着温暖与崭新生机的“种子”,以及它与周围那些微弱“暖点”之间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共鸣联系。
“……这是……”艾莉娅的意念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但随即,一种研究者的本能让她开始尝试理解。
“……没……完全……毁掉……?”马尔科的意念则更加务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工程师对“新状态”的天然好奇,“……那……我们现在……?”
是啊,现在呢?
希望之星号几乎完全瘫痪,动力全失,系统沉寂,维生系统勉强维持最低限度,温度持续下降。
船员大半重伤或昏迷,幸存的也极度虚弱。
外部,那个“前哨”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未被摧毁,其核心“眼睛”依旧亮着,充满了暴怒与威胁。
他们依然被困在这片“薄暮帷幕”之中,危机远未解除。
但……
卡珊的“目光”(意识感知),再次落在那粒“秩序之种”上。
落在它散发出的、与周围黑暗中那些微弱“暖点”产生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共鸣涟漪上。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她心中亮起。
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集中……”卡珊的意念,努力变得更加清晰、坚定,传递给每一个尚能接收信息的船员。
“……集中你们……全部的……意志……哪怕……只剩……一丝……”
“……不要……试图……做……什么……只是……去‘感受’……”
“……感受……你们……自己……的‘存在’……”
“……感受……你们……心中……对‘秩序’……对‘生命’……最本能的……那一点……‘相信’……或……‘渴望’……”
“……然后……将这份……‘感觉’……想象成……一点……光……一点……温暖……”
“……让这光……这点温暖……朝着……我这里……‘星核种子’……所在……汇聚……”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
不知道这些幸存船员极度虚弱的意志,能否被凝聚。
不知道这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存在共鸣”,能否对“秩序之种”产生影响。
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行的办法。
不是修复飞船,不是对抗敌人。
而是……从最根本的“存在”与“共鸣”层面,尝试去“滋养”那粒新生的“种子”,尝试去“呼应”那些散落的、晶体残留的“暖点”。
就像在冰冻的荒原上,一群人围拢着最后一粒微弱的火种,用自己仅存的体温和呼吸,去呵护它,去试图让它……重新燃起。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残破的网络中蔓延。
每一个接收到信息的船员,都在与自身的剧痛、虚弱、绝望搏斗。
集中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