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核心区域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打破。
而是被“存在”本身那细微却无处不在的“颤抖”所打破。
那种源于“薄暮帷幕”深处、波及整个区域的“法则背景场”扰动,如同投入黏稠沥青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迟滞,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它并非汹涌的浪潮,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带来难以言喻的、深层次的“不适”。
卡珊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不断改变密度和粘滞度的液体中。
每一次呼吸(意识模拟),都需要对抗周围“介质”那微妙的、不断变化着的“阻力”。
共鸣场的微弱光晕,此刻剧烈地、不规则地波动着。
不再是之前那种以“秩序之种”为核心、稳定扩散的同心圆涟漪。
而是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伸、挤压,变得支离破碎,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啵”的一声碎裂、消散。
“秩序之种”的脉动,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其核心那点“本源之光”,光芒不再稳定,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时而又会突兀地明亮一下,仿佛在痛苦地“挣扎”着,试图在被扭曲的“背景”中,重新锚定自身“秩序”的定义。
每一次脉动,传递给卡珊的不再是温暖与坚定,而是充满了“滞涩”、“矛盾”和“困惑”的感觉。
就像一架精密的乐器,被放置在不断变幻温度和湿度的环境中,琴弦自发地发出走调的、不和谐的颤音。
“……环境参数……全面紊乱……”艾莉娅的声音在意识网络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甚至有一丝颤抖。
她面前的监控数据(如果那些由共鸣场反馈形成的、极其模糊的感知能称为数据的话)已经变成了一团疯狂跳动的、毫无规律的乱码。
“……温度……失去稳定参考……感知到的‘冷’与‘热’在随机区间波动……”
“……空间感……扭曲……距离和方位的感知出现……难以解释的偏移和重叠……”
“……时间感……被拉长又压缩……逻辑计时单元已失效……”
这不仅仅是物理参数的混乱。
更是感知层面、认知层面的全面冲击。
“他娘的……老子……头晕……想吐……”马尔科的意念传来,充满了生理性的强烈不适。
他感觉自己“脚下”(虚影感知的支撑感)的“地面”在毫无规律地起伏、倾斜,周围的金属舱壁仿佛在缓慢地“呼吸”和“蠕动”,那些破损的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甚至“看”到不远处一根断裂的管道,其阴影在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拉长,仿佛脱离了光源的物理规律。
“……法则层面扰动……确认……”调和者的声音,逻辑核心似乎也在这种无处不在的混乱中艰难维持着运转,语速缓慢,夹杂着更多逻辑冲突产生的“杂音”。
“……本区域基础物理常数……概率云……发生……不可预测弥散……”
“……因果关系……局部……弱化……或……重构……”
“……信息传递……熵值……剧烈波动……”
“……警告……本机逻辑模型……持续遭受……环境信息噪音污染……稳定性下降……”
卡珊咬紧牙关,强行凝聚几乎要散开的意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十级地震震中,试图保持平衡的杂技演员,脚下是疯狂晃动的钢丝,周围是扭曲、破碎、不断重组的景象。
必须稳住。
稳住“秩序之种”。
稳住共鸣场。
稳住……大家。
“……集中……”她的意念,如同在狂风中呼喊,竭力穿透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智错乱的“背景杂音”。
“……不要……相信……你的……感觉……”
“……相信……‘秩序之种’……相信……我们……的……连接……”
她将全部的意志,不顾一切地、毫无保留地,压向与“秩序之种”的连接。
不是引导,不是共鸣。
而是最粗暴、最直接的“锚定”!
将自己的“存在”意识,如同最沉重的船锚,死死地“钉”在“秩序之种”那不断挣扎、闪烁的核心之上!
“我在这里!”
“卡珊!希望之星号指挥官!”
“以此名,以此身,为此锚!”
“定!”
她不是在对“秩序之种”下令,也不是在对同伴呼喊。
而是在对这疯狂变化、试图扭曲一切感知和规则的“世界”,发出最决绝的、源自“自我”与“存在”本身的宣告!
奇迹般的,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规律作用下的必然——
在她这不顾一切的、以自身存在为赌注的“锚定”下,“秩序之种”核心那剧烈闪烁的光芒,猛地一滞!
然后,极其艰难地,开始重新……凝聚。
虽然依旧不稳,虽然光芒依旧暗淡,但其闪烁的频率,开始尝试对抗外界那混乱的“脉动”,努力回归到一种虽然缓慢、但相对更加“稳定”的节奏。
仿佛一个即将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漂浮的、虽然脆弱但确实存在的浮木。
卡珊的“锚定”,成了“秩序之种”在这片法则乱流中,一个相对稳定的“参照点”。
共鸣场那破碎的光芒,也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以“秩序之种”(或者说,以卡珊与“秩序之种”共同形成的那个“锚点”)为中心,缓慢地、艰难地重新“聚拢”。
虽然范围被压缩得更小,光芒更加稀薄,波动依旧剧烈,但至少……没有立刻崩散。
“跟着我!”卡珊的意念,再次穿透混乱,传递给每一个在感知错乱中痛苦挣扎的幸存者。
“……把你们的‘感觉’……你们对自身‘存在’的认知……连接到……我这里!连接到……‘种子’!”
“……不要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变化!”
“……只确认……一点!你们……是谁!你们……还……存在!”
艾莉娅第一个响应。
她强行压下研究者的本能——那本能正疯狂地想要分析、理解这前所未见的法则扰动现象,但理智告诉她,此刻任何分心都可能导致意识彻底迷失在这片混沌中。
“……我是艾莉娅……科学官……我在……分析……不……我在……存在!”
她将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对“分析”这一行为的执着(哪怕此刻不能进行),转化为一种清晰的、稳定的“自我信息流”,顺着共鸣场的联系,投向卡珊和“秩序之种”形成的锚点。
紧接着是马尔科。
“……老子是马尔科!工程部的!修船的!妈的……这船再破……老子也还在这儿!”
他粗鲁但无比坚实的、源于无数次实践和维修形成的、对“结构”和“功能”的底层认知,化作一股炽热、蛮横的意志力量,同样汇聚过去。
调和者的逻辑核心,在环境信息噪音的冲击下,艰难地维持着一丝最基础的“逻辑自洽”循环。
它将这循环的“确定性”,也作为一股冰冷的、但稳定的数据流,注入共鸣场。
其他尚能保持一丝清醒的船员,医疗兵、安保员、后勤员……也纷纷以各自的方式,确认着自身的“存在”,将这点微弱的、但确凿的“自我”信息,如同风中残烛,努力投向那唯一的稳定光源。
十几点微弱的、色彩各异的意志光芒,再次在黑暗与混乱中亮起,围绕着“秩序之种”与卡珊形成的核心锚点,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但却在疯狂变动的背景中顽强“存在”着的“秩序孤岛”。
共鸣场稳定了下来。
虽然其范围被压缩到仅有最初的一半大小,仅仅勉强包裹住“秩序之种”和最核心的几个舱室。
虽然其光晕依旧在随着外部“法则脉动”而剧烈颤抖、变形,仿佛随时会被扯碎。
但它毕竟存在着。
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用木板和绳索勉强捆扎起来的、漏水严重的小筏子。
筏子上的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吐,但至少……没有立刻被巨浪吞没。
“我们……稳住了?”艾莉娅的声音虚弱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暂时……”卡珊的意念也充满了极度的疲惫。
刚才那一下不顾一切的“锚定”,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此刻,她感觉自己与“秩序之种”的连接,紧密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有些……“不分彼此”。
她的意识仿佛延伸到了“种子”的内部,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其核心那“秩序”定义的挣扎,其对外部混乱“背景”的排斥与试图适应,其内部结构在这种压力下发生的、极其微妙的、缓慢的……“调整”。
就在这时,外部“法则潮汐”的“脉动”,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那沉重、缓慢的“背景颤抖”,开始出现更加明显的“方向性”和“层次感”。
原本均匀弥漫在整个区域的、令人心智错乱的“不适感”,开始像退潮般,朝着某个“方向”缓缓“流动”、“汇聚”。
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这种“汇聚”而显得更加“凝实”和“诡异”。
但至少,那种无处不在、无差别攻击感知的混乱,稍微减弱了一点点。
众人终于能从那种极致的认知错乱中,勉强抽出一丝精力,去“观察”外部。
然而,“观察”到的景象,让他们刚刚稍微平复的心绪,再次提了起来。
透过严重扭曲、仿佛哈哈镜一般的舷窗(舷窗本身的物理形态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们“看”到——
“薄暮帷幕”那原本只是灰暗、死寂、均匀的尘埃云背景,此刻……活了。
不,不是“活了”。
是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常规物理规律的……“动态”。
远处的尘埃云,不再是无序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