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如同在刀锋上行走的盲人,沿着那条灰暗的“抹除之痕”,缓慢而艰难地,朝着感知中那片散发着稳定微光的“缓冲区”前进。
每一步,都伴随着极致的警惕。
卡珊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新获得的、对“信息痕迹”的感知中。
她“看”着周围那幅由无数危险“光带”和“暗痕”交织成的、混乱而致命的立体“织锦”,小心地引导着飞船,在“灰痕”边缘那狭窄的、相对“平静”的路径上挪动。
避开那些“痕迹”交错、信息结构明显不稳定的“节点”。
避开那些散发着强烈活性、仿佛随时会“苏醒”的“危险源”。
共鸣场被压缩到最小范围,光芒内敛,那层“逻辑伪装层”虽然局部受损,但仍在勉力运转,试图将他们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减少对周围危险“信息环境”的刺激。
“秩序之种”的脉动,缓慢而沉重,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低功耗”状态。
但其核心那点光芒,却始终稳定,传递着一种深沉的、源于本源的坚韧。
仿佛无论外界环境多么恶劣,这粒代表“秩序”与“生命”的种子,其存在的根基,都不可动摇。
艾莉娅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持续监控着共鸣场与外部信息环境交互产生的每一丝细微波动,提前预警着可能的风险。
调和者则利用其强大的逻辑核心,飞速运算着最佳路径,规避着那些在卡珊感知中尚且模糊、但通过数据模型可以推测出的“高威胁交汇区”。
马尔科则像一头绷紧的猛兽,虽然无法在信息层面直接帮忙,但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维持飞船最后那点可怜的物理稳定性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因信息扰动引发的实体结构异常。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中,缓缓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他们如同穿越一片布满隐形地雷和自动哨戒炮的死亡沼泽,移动得比蜗牛还慢。
但每一步,都距离那片“稳定光芒”更近了一些。
中途,又遭遇了两次小规模的“信息扰动”。
一次是路过一道散发着冰冷“审视”感的银色痕迹时,那痕迹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散发出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试图“扫描”和“记录”的信息流。
共鸣场的“逻辑伪装层”发挥了关键作用,其模拟的环境背景信息,成功“欺骗”了那道银色痕迹的扫描机制,使其判定为“背景噪音”,扫描流很快移开。
另一次,则是在穿越一片“痕迹”极其稀疏、但“信息背景”却异常“稀薄”和“空洞”的区域时,共鸣场本身的存在,仿佛成了这片“空洞”中唯一显着的“信息源”,引来了周围环境中那些惰性的、破碎的信息碎屑自发地、缓慢地“吸附”过来。
虽然这些“碎屑”本身不具备攻击性,但大量吸附会导致共鸣场负载增加,能耗上升。
卡珊不得不引导“秩序之种”,释放出极其微弱的、带有“排斥”和“净化”意味的秩序波动,才将这些“信息尘埃”缓缓驱散。
每一次意外,都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精力和能量。
每一次化解,都让“秩序之种”的“应对经验”增加一分,其内部那模糊的“低语”中,关于“环境信息特征识别”、“伪装应对”、“低威胁干扰排除”的“记录”也越来越清晰。
它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在这危险的环境中,被迫地、快速地吸收着关于“生存”的知识。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永恒般的、提心吊胆的缓慢移动后——
他们抵达了“灰痕”的尽头。
或者说,是“灰痕”与那片“稳定光芒”区域的交界处。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在意识感知中)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空间”。
在常规视觉(如果舷窗外扭曲的景象还能算常规视觉)中,那里依旧是一片均匀的、灰暗的、与“逻辑荒漠”其他区域无异的虚空。
但在卡珊的信息感知,以及共鸣场与环境的交互反馈中,那里截然不同。
“灰痕”到了这里,并非终止,而是仿佛“融入”了这片区域。
其“抹除”和“稀释”的信息特征,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稳定、更加……“包容”的“秩序”所覆盖、所“消化”。
这片区域,其“信息背景”并非“逻辑荒漠”那种冰冷的、排他的、试图“简化”一切的“逻辑”。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厚重、更加……“中性”的“秩序”。
它不排斥“生命”,也不欢迎“混乱”。
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恒定的、稳固的、仿佛经历了无穷岁月打磨后的“状态”存在着。
像一块历经风吹雨打、表面光滑如镜的古老石碑。
像一片深埋地底、结构稳定致密的结晶岩层。
像一段被编译完成、逻辑自洽、永不更改的底层运行代码。
这片区域内部,那些混乱交错的、危险的“信息痕迹”,全都消失了。
或者说,是被“梳理”、“抚平”、“整合”进了这片稳定的“秩序背景”之中,只留下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回响”余韵。
整个区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稳固的、但同时……也略带压抑的“寂静”。
与“逻辑荒漠”那充满“稀释”压力的死寂不同。
这是一种“万事皆定”、“无需改变”、“永恒如此”的……“完成的寂静”。
“……我们……到了?”艾莉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目标区域……确认……”调和者的逻辑核心似乎也因为这环境的剧变而稍微“放松”了一丝,“……外部信息环境扫描……稳定度……极高……信息熵值……趋近于理论下限……”
“……对共鸣场及‘秩序之种’的……直接排异性压力……下降……约89.7%……”
压力骤降!
就像一直背负着千斤重担的人,突然卸下了大部分重量。
共鸣场那一直紧绷、艰难维持的光晕,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波动平复,光芒也似乎恢复了一丝莹润。
“秩序之种”的脉动,也明显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传递来的不再是极度的“不适”和“压力”,而是一种……“疑惑”何“审视”?
它似乎也在“观察”这个新的、奇怪的环境。
“……这地方……安全?”马尔科还有些不敢相信,他感知着飞船结构,那些因持续承受外部信息压力而产生的、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疲劳感”正在缓解。
“……至少暂时是。”卡珊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
但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这片区域的“稳定”和“非排异性”,本身就透着诡异。
是谁“梳理”了这里?
是什么力量,能将那么多危险的高维“信息痕迹”都“抚平”?
这片“稳定的秩序”,其本质又是什么?
“慢慢进去,保持警戒。”卡珊下令,“艾莉娅,调和者,全方位扫描这片区域,寻找任何异常点,或者……可能存在的‘控制源’、‘结构核心’。”
希望之星号,如同一条疲惫的小鱼,缓缓游入了这片散发着稳定微光的、宁静的“信息港湾”。
一进入区域内部,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安(同时也略感压抑)的“稳固感”更加明显了。
共鸣场的运转变得异常顺畅,能耗大幅下降。
甚至,卡珊感觉到,“秩序之种”似乎……在主动地、缓慢地吸收着这片环境中,那种稳固的“秩序”信息?
不是吞噬,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缓慢的“浸润”和“共鸣”。
这片环境的“秩序”,与“秩序之种”基于生命和可能性的“秩序”,在底层上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但又截然不同。
这里的“秩序”,更加“绝对”,更加“非人”,更加……“冷漠”。
“秩序之种”的“低语”中,出现了新的、充满探究意味的片段:
“……外部环境……高阶稳定秩序场……”
“……结构分析……高度复杂……自洽……存在……未知……统合逻辑……”
“……能量层级……极低……但……信息密度……极高……”
“……尝试……局部共鸣解析……”
卡珊没有阻止“种子”的探索。
在这种相对安全的环境下,让“种子”接触、解析不同的“秩序”,或许对其成长也有好处。
只要不过度深入,避免被这种冷漠的“秩序”同化。
飞船缓缓向区域内部移动。
这里的空间感知非常“正常”,甚至比“逻辑荒漠”其他区域更加“正常”,距离、方向、尺度都清晰明确,没有任何扭曲。
很快,在区域中心附近,他们发现了“异常”。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异常”。
那更像是一个……“结构”。
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的、几何体。
它呈现出一种极其规整的、多面切割的、类似于某种复杂晶体的形态。
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流转着缓慢变幻的、暗银色与淡金色交织光芒的质感。
其表面光滑如镜,折射着周围环境中那稳定的微光,但本身并不发光。
体积大约相当于希望之星号的三分之一。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着这片区域“稳定秩序”的源头气息。
仿佛是整个“信息港湾”的……“锚点”,或者“核心”。
“……发现……大型……静止结构……”艾莉娅的声音充满惊叹,“……扫描显示……其物质构成……无法解析……更接近……高度有序的……‘信息-能量’凝聚体……”
“……其内部……检测到……极其复杂的……法则纹路与……逻辑锁结构……”
“……与当前环境的稳定秩序场……同源……且为核心节点……”
“这是……什么东西?”马尔科瞪大了眼睛(虚影动作),“人造的?还是自然形成的?”
“……信息特征比对……”调和者运行着,“……与数据库记录……无直接匹配项……”
“……但其结构风格与能量特征……与古代‘转化者’文明巅峰期的某些理论造物模型……存在……不足5%的……间接相似性……”
“……与‘观测者’协议中提及的某些‘时空信标’或‘法则锚点’概念……存在……约12%的……描述吻合度……”
“‘转化者’?‘观测者’?”卡珊皱眉。
又是这两个“老朋友”。
这片“稳定的秩序区域”,这片“信息港湾”,难道也是它们中某一方的手笔?
还是说……是双方力量在此交汇、冲突后,留下的某种……“平衡产物”?或者“封印”?
“靠近看看,但保持距离。”卡珊谨慎道。
飞船缓缓靠近那个巨大的、多面体“晶体”。
随着距离拉近,其细节更加清晰。
晶体表面并非绝对光滑,上面镌刻着无数极其细微、复杂到令人目眩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构成了某种庞大、精密的“信息回路”或“法则阵列”。
晶体内部流转的光芒,也并非随意,而是沿着这些纹路缓慢运行,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永不停息的、缓慢到极致的“计算”或“维持”。
“秩序之种”的脉动,在靠近这个晶体后,变得有些……“活跃”起来。
其“低语”中,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和“解析欲望”:
“……检测到……同阶……秩序结构体……”
“……结构复杂度……超限……解析请求……”
“……尝试建立……低强度……信息共鸣……”
卡珊能感觉到,“秩序之种”在主动地、尝试将其感知和“秩序”定义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向那个晶体,试图理解其结构。
她没有立刻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