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卢氏,百年簪缨,累世公卿。在这片北方的沃土上,卢家的根系早已深深扎入每一寸土地,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范阳城,与其说是朝廷的治所,不如说是卢家的后院。城中的商贾、田间的农人、甚至府衙的胥吏,莫不以卢家马首是瞻。卢家的意志,便是范阳无形的律法。
此刻,卢府正厅,家主卢振面沉如水,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年约四旬,正是年富力强、锐气逼人之时,眉宇间积威甚重。下首,卢家经营纸业多年的老掌柜,正佝偻着身子,额角沁着冷汗,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愤懑,将长安城曲江畔新开的那家“书文馆”以及其背后的“曲江造纸坊”如何咄咄逼人、如何以低廉价格和“皇家特供”的名头冲击卢家传统宣纸市场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
“……那书文馆的掌柜,鼻孔朝天,言道他们的纸乃‘御用新法’,价比黄金却只售寻常价,分明是冲着咱们卢家、崔家来的!还有那造纸坊,日夜开工,烟囱黑烟滚滚,产出的纸……竟、竟真不差!长此以往,咱们在长安乃至关中的份额,怕是要被蚕食殆尽啊,家主!”老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
“啪!”
一声脆响,卢振手中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惊得厅内侍立的仆役噤若寒蝉。
“混账东西!”卢振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哪里钻出来的野狗,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挂着个‘皇家’的招牌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当我卢家是泥捏的不成!”
他几步跨到厅中,袍袖带风,指着门外厉声道:“来人!立刻点齐府中健仆,给我备好棍棒火油!连夜给我赶去长安!把那劳什子书文馆砸个稀巴烂!再把那曲江造纸坊,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根草都别给我剩下!我倒要看看,没了窝,那野狗还怎么狂吠!”
“我看谁敢动!”
一声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厅门口炸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锦袍的老者,在两名健仆的搀扶下,拄着一根虬结的紫檀木拐杖,颤巍巍走了进来。正是卢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卢振的叔祖,卢太爷。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连暴怒的卢振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气势一滞,连忙躬身行礼:“叔祖,您怎么来了?”
“糊涂!混账!蠢材!”卢太爷指着卢振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卢振脸上,“你这莽夫!脑子里装的是草芥吗?砸?烧?你当长安城是什么地方?是你范阳的乡下田庄,任你喊打喊杀?”
卢振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是梗着脖子:“叔祖,他们欺人太甚!断我卢家财路……”
“财路?你的眼里就只有这点财路,看不到头顶悬着的刀吗?”卢太爷厉声打断,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卢振的脑门上,“人家可是明晃晃挂着皇家的招牌!你砸它烧它,打的是谁的脸?是陛下的脸!是当今天子,李二陛下的脸!”
“李二”二字一出,卢振浑身一激灵,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当今圣上李世民,对关东、山东这些盘踞地方、尾大不掉的门阀世家,是个什么态度,他们这些核心人物岂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