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怜惜(1 / 1)

马车在长安寂寂的夜色中摇晃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似冰冷沉重的石碾,一下下从杜荷的心坎上无情地碾过。皇帝的言语仿佛淬了毒的针,一针针扎进记忆深处,将尘封的蛛丝马迹连缀成一副骇人图景——百骑司由内侍执掌的冰冷话语,薛冰那悄然无声的腹内,李二讳莫如深又隐含怜悯的眼神……万般猜疑,最终凝成了一股彻骨寒流,浸透骨髓。一股欲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焰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另一种更深的、刺骨锥心的痛楚死死压回胸口,撕扯得他几乎窒息。

他闭上眼,薛冰的面容便挤满了这摇晃的黑暗。自己抱着长子杜鹏时,她立在廊下阴影里,那双好看的眼睛定定望着,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清潭,里面翻涌着一种将人溺毙的渴望,是每个母亲都该有的目光,却又被一种无法言说的钝痛死死压住,沉沉坠了下去。这几月来,更是如此,夜间她总是不由分说地依偎过来,眼神里那份执拗的期盼,近乎于孤注一掷的哀求,几乎要灼伤他的肌肤。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具身体深处,早已被无形的刀锋残忍地剥夺了作为母亲的可能——那不堪回首的宫中岁月,那骇人听闻的“幽闭”之刑……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灼热的刺痛感下,是更深更沉的绝望。这世道何其不公,竟将如此酷厉的刀刃,挥向这样一个本该明媚的女子!

当马车终于停在曲江别苑的月门下,杜荷的面色如同被霜寒浸透的冻土,僵硬中透着一股疲惫的死灰。他脚步微沉地踏入灯火通明处,劈面撞见温暖的场面——长乐一袭素色襦裙,正坐在缠枝葡萄纹的软榻上,侧着丰腴温软的身子,怀抱粉团似的杜鹏在喂奶。她白皙的颈项微垂,沐浴在柔和的烛光下,水样的温柔在颊边氤氲。

她敏锐地抬头,与杜荷目光相接的刹那,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熟悉夫君的每一种眼神——热切如火的、懒散调笑的、甚至偶尔的锋芒,但绝不该是眼前这般,仿佛承着千钧重担,疲惫地避开了她与怀中婴孩,目光竟慌乱地瞥向暗处的桌几,如同被什么火烫了一下。

“夫君?”长乐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落在这片异样的寂静里。

杜荷沉默着,目光在明亮的烛光下浮沉片刻,终于艰难地开口。他语速沉缓,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将得自深宫那座巍峨樊笼内、那令人窒息的惊心答案,撕开包裹,一点点摊在妻妾们面前。那些无法挽回的冰冷创伤,那个被残酷剥夺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未来。当他吐出“百骑司”三字时,室内空气似乎都凝固结冰。

烛火无声地跳跃,昏黄的光晕包裹着三个女子。长乐搂紧了怀里的孩子,仿佛那是唯一可依凭的真实,宽大袖口滑落,露出莹白的一段小臂在微微发颤。武曌本是沉静端坐,这时猛地用素绢掩住了口,只露出一双陡然睁大的明眸,里面水光迅速上涌,化作两汪滚烫晃动的泉,其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悲悯与愤怒。向来温顺怯懦的明玥更是不堪,一声呜咽已从喉间挤出,急忙用手背死死捂住,泪水却断线珠儿似的滚落,无声地砸在石榴红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夫君,”长乐的声音染着鼻音,却意外地清晰坚定,她一手轻抚着怀中婴儿柔嫩的脸颊,目光却直直望向杜荷,武曌与明玥亦随之抬头,“从今往后,我们姐妹三个,绝不再与薛姑娘争一日之长短。”她吸了口气,字字如环佩相击,“您……定要好好怜惜她。”她们的目光交汇于杜荷身上,那目光里揉杂了深切的同情、一种无言的托付,还有女子间方才顿悟的、同病相怜般的心痛。

漏刻滴滴答答,将夜色催得愈发深邃。杜荷立在得月楼那扇雕花的门前,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淡淡脂粉香。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薛冰正斜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等着他。一袭水红薄纱寝衣,衬得肤光胜雪,云鬓如墨堆在肩头,几缕青丝散漫慵懒地垂在颊边。她听见声响,微微侧过脸来,颊边带着些微酒意染上的红晕,像初春三月的桃花瓣儿。当那双弯弯的眸子对上杜荷时,瞬间便如天上星子落入了凡间的清溪,漾起生动潋滟的水波,竟是那样明媚,将整个房间的烛火都要揉碎在里头了。

“回来了?”她声音微哑,带着丝不自知的慵懒醉意,眼波流转之间,天然一段诱惑缠绵的风情。

杜荷的心被这浑然不知的笑容狠狠一刺,痛得几乎战栗。他咽下翻涌的苦涩,走到榻前坐下,一股带着酒气的甜香扑面而来。他伸出手,指尖克制着不稳的微颤,轻轻拂开她颊边的几缕乱发,动作里是前所未有的、带着虔敬的小心翼翼。指腹停留在她光滑的颊侧,竟不敢再深入半分,唯恐惊扰了她的美梦,窥破这层不堪承受的真相。

“嗯,回来了。”他应着,声音低哑,眼神却沉凝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将那份惊心动魄的艳色与不谙世事的纯真一并攫取,刻入心底。灯火在她眸中跳荡成最清澈的琉璃,干净得令人心碎。杜荷伸出手臂,将她纤柔温软的身体拥入怀中,用一种紧紧包裹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她的发丝带着幽香拂过他的下颌,他埋首其间,无声地吸了口气,将翻腾的汹涌心绪死死压回胸膛深处。就在这无声的拥抱里,一个比磐石更坚的念头已然在杜荷心底生根:“遍访名医!纵是踏破铁鞋,穷尽碧落黄泉,也要寻得一线生机,定要圆你一个世间女子最深的梦!”

窗外,更深露重,虫声幽微。杜荷只觉怀中这温软的身躯,轻得好似一片琉璃月影,美丽得惊魂,脆弱得动魄。他更深地将她拥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血肉,去焐热那份被命运无情冻结的冰冷伤痕,将一个破碎的祈愿,重新拼凑出圆满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