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杜府曲折的回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拂过檐下新挂的纱灯,那柔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白日里喧嚣的府邸,此刻沉入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家仆那单调而迟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拖沓着,敲打着夜的沉寂。
然而,这表面的安宁之下,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先是夫人武曌晾晒在暖阁外小院里的几件贴身衣物,如同被无形的鬼魅摄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厨房管事婆子那张圆润的脸庞上,愁云一日浓过一日。新做的点心、备下的熟食,甚至半只酱鸭,总在清晨盘点时不翼而飞。厨娘们私下里交头接耳,眼神里交织着困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消息很快递到了家主杜荷的书房。
杜荷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听完管家低声的禀报,并未如常人般惊怒或恐慌。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夫人衣物的失窃,厨房食物的消失,昨夜花园的鬼影……
“不是鬼。”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是有人。一个不想惹麻烦,只想找个角落暂时栖身的‘客人’。”他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猎人嗅到猎物踪迹的锐利,“不过,我这别苑,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想住就能住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走到靠墙的巨大书架旁,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典籍,最终落在一册毫不起眼的《水经注》上。手指精准地探入书册背后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启动。书架旁一块严丝合缝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入口。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杜荷拾级而下,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油灯,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室内。
十名黑衣人,如同十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笔直地矗立在石室中央。他们全身包裹在毫无光泽的黑色紧身劲装里,脸上覆着同样漆黑的金属面具,只露出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腰间悬着制式统一的短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吸光的暗色皮革。整个石室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极裁决者。”杜荷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这十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你们是裁决者中的王者。现在,府里来了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把他给我找出来。要活的。”
十双眼睛,在面具后齐齐转向杜荷,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无声的应诺。那目光里,只有服从,以及一种对猎物即将展开追捕的漠然兴奋。
杜荷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走了上去。沉重的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石室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石室内,十道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瞬间散开,消失在不同的通道入口。
杜府西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杂物间。这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蒙尘的箱笼、废弃的农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深处,一堆散发着霉烂稻草气味的草垛后面,蜷缩着一个身影。
夜莺。
她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尤其是那件贴身的亵衣,被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水浸透,又干涸板结,粗糙地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粘腻和刺痛。
几天前那个雨夜,她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野兔,慌不择路地翻过曲江新苑那并不算高的院墙。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身上的血污,也暂时掩盖了她的踪迹。巨大的体力消耗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几乎将她击倒。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喘口气、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
她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潜行,避开偶尔经过的仆役,最终找到了这间废弃的杂物间。这里堆满了被遗忘的物件,灰尘厚积,显然很久没人踏足。她蜷缩在草垛后面,听着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感受着伤口在雨后的寒意中阵阵抽搐。
活下去。这个念头支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