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血腥的喧嚷终于沉入死寂,唯有军士们力竭后粗粛的鼾声在大营上空沉重地飘浮。杜荷连铠甲都未除尽,便已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像被砍断的树桩,坠入混沌黑渊。夜莺踱出营帐,阴冷的月光泼洒在地上,一片银白里,忽然有个熟悉的印记像毒蛇般盘踞在帐角——那是阿萨辛独有的、用无形药水蚀刻下的索命标记,冰冷而扭曲,泛着诡异的微光。
寒意瞬间自脚底逆冲而上,直灌颅顶,冷汗霎时粘腻了内里的衣衫。这隐秘的符咒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夜莺已清晰听见死亡倒计时的嗞嗞声。
夜莺压低声音召集杜荷的亲卫,士卒们如铁水般悄无声息涌来,将杜荷的营帐层层环绕,围得密不透风。随后,夜莺迅速而无声地唤醒沉睡的杜荷。手上沾着灰土油泥,面目被涂抹得模糊不清,潜行辗转,终于缩进后营那座堆满废弃杂物、散发着霉腐气息的简陋营帐深处。
子夜——那神秘而绝对的时刻终于降临。仿佛是黑暗本身轻轻吐纳了一口气,营帐内堆积的杂物阴影里,尘埃悄然浮动、又静默沉淀。两条窄瘦漆黑的影子,如夜的化身,倏然自帐门缝隙无声滑入,纤薄得宛如两片被吹进的枯叶,了无痕迹。
“哗!”数支火把骤然刺破浓稠的黑暗,爆开一片刺目红芒。披甲执锐的唐军士兵如坚韧的礁石陡然从阴影里挺立,森寒的刀锋瞬间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牢笼。帐内空气刹那间凝固如铅铁。
“叮!”一点寒星比心跳更迅疾地刺破令人窒息的死寂。两柄淬炼过死亡的袖剑骤然出鞘,幽光流转,宛若毒蛇的獠牙,寒锋直扑那看似坚厚的“人墙”。
厮杀瞬间炸裂。一名刺客的短剑挥洒出狂乱的光网,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泼洒出滚热的血泉,唐军士卒的惨呼与身躯碎裂的闷响令人齿冷。另一柄弯刀则如同来自地狱的闪电,在阴影庇护处猝然劈下!一名年轻的士兵只来得及将眼睛瞪得滚圆,一线寒芒掠过脖颈,头颅便像被斩断的瓜一样沉重坠地,鲜血喷溅染红了旁边杂物的陈年蛛网。
“堵耳!防声匕!”人群中的夜莺将嘶哑的警告喊破喉咙,又急指地面,“沙!铺沙!”
早已准备的沙土被仓促泼洒扬开,杂乱的脚窝里终于暴露了一行微不可察的浅浅足痕。那试图借助声东击西之术遁形于无形的刺客脚步一滞,几柄早已蓄满杀意的横刀立即如狂怒的獠牙狠狠“咬”入他的躯体!另一名刺客则发出绝望般的低吼,袖剑如毒液喷射,狠命刺向迎面扑来的壮硕军士心窝。那军士竟如不倒的铁塔,在利刃穿心的剧痛里爆发最后的蛮力,铁箍般的双臂死死绞住对方,任凭那染血的剑尖在自己体内疯狂搅动,口中鲜血如喷泉狂涌,却依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杀——!”
数支长槊挟着雷霆般的仇恨,撕裂空气,凶狠地洞穿了刺客的身体,将他如一只扭曲的标本,牢牢钉死在原地。
两具尸体横陈,血泊在营帐污浊的地面上缓慢而执拗地蔓延,浓烈的腥气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无法呼吸。士兵们粗重的喘息与呕吐声此起彼伏。赶来的杜荷脸如炉中燃尽的冷灰,紧紧攥着夜莺手臂的指节冰凉僵硬,微微颤抖。
“完了?”他的声音干涩破碎,既像在问身旁的夜莺,又仿佛梦呓。
那刺客临死前最后的目光里,燃烧的并非绝境中的灰烬,而是一种令人骨髓结冰的确信——那是阿萨辛埋下的种子,宣告着不死不休的劫难轮回。毒蛇的藤蔓一旦缠上猎物,唯有吸尽最后一滴血,方才罢休。
夜莺的目光扫过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像利刃刮过那些粗糙的麻葛衣料。然而,当触及内衬边缘——那细密到几乎消融于布纹的十字回纹针脚时,一股比尸体更冷的寒意猛攫住了心脏!那是只属于阿萨辛“死士营”的烙印!沙漠中的毒蝎从不独行,它们结伴而来,三只成阵,一明两暗,互为犄角,至死方休!
还有一个!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脑中炸裂!她猛地抬头,视线如电射向营帐西南角那片浓稠蠕动、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几乎就在同一刻——
“呃嗬……”一声微不可闻、仿佛喉咙被瞬间捏碎的闷哼,鬼魅般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幽幽飘出。
紧接着,是躯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像沉重的沙袋砸落尘埃,将帐内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击断。
死寂。绝对的、凝固的死寂瞬间主宰了整个空间。连呼吸都戛然而止。方才还在呕吐的士兵僵如木偶,脸上残留着惊怖与茫然。杜荷的手掌冷如玄冰,死死扣入夜莺的臂膀,指节因恐惧的力道而泛出死亡的青白。火把的光焰疯狂地扭曲跳跃,将一张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映照得如同惨烈的鬼面。帐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狞恶的生命,无声地翻涌、迫近,带着比刀锋更凛冽的寒意,一寸寸,将所有人,连同这昏黄摇摇欲坠的光明,缓缓吞噬。
无边的黑沉里,火把不安的噼啪爆响,成了唯一的活物,微弱挣扎,抵抗着四周泰山压顶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