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黑影,紧贴着巨大的帅帐粗粝的毡壁。晚风掠过戈壁,卷起细小碎石,沙沙击打着帐篷,却盖不住帐内传出的声响——那是一种令人血脉贲张、又让人脊背发凉的混合声响。粗重的喘息,带着濒死般的力度,床榻不堪重负的呻吟,还有女人压抑到极处、从喉咙深处迸裂出的声音。
他记得那处伤口。就在妹妹饱满如初绽石榴的左胸脯上缘,一道狰狞的刀疤划破凝脂般的肌肤,是致命处偏了半寸的阎王索命贴。那时他离开几日,回来时只看见那唐将杜荷的手,沾着漆黑的药膏,正按在妹妹光裸的伤口上。夜莺的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鬓边,眼神虚浮,却像吸铁石一样牢牢黏在杜荷脸上。
夜枭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帐内烛火昏暗摇曳,将一切染上暧昧粘稠的蜜色。夜莺的衣衫已褪至腰间,像被狼撕开的羔羊,羊脂玉般的肌肤在昏黄里流淌着惊心动魄的光泽。她整个人仰躺在榻上,腰肢如蛇般扭动,长发凌乱铺散。
夜枭的呼吸彻底停滞。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冻了千年的寒铁,彻骨的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无法再看,无声滑落,背靠冰冷的地面,仿佛自己也被这沙漠的寒夜冻透了骨头。天空寒星冷漠,嘲弄地望着他碎裂的信念。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狂风骤雨终于平息,只余下粗重的喘息缠绕。夜枭用尽全身力气才重新站起来,如幽灵般出现在帐门口,无声拨开门毡。里面的气息浑浊浓烈,混合着汗液、体香和情欲的余烬。夜莺裹着一张薄毯,正贴着一脸疲惫满足的杜荷低语,杜荷的手仍流连在她光滑的肩背上。他们同时惊觉门口多出的黑影,如同寒冰里矗立的墓石。
“哥哥!”夜莺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抓紧毯子,脸上血色褪尽。
杜荷瞬间抓起旁边佩刀,眼神瞬息万变,从满足后的慵懒到极致的警惕。然而当他看清来人,又瞥见夜莺那张惨白的小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关切惊惶,握刀的手缓缓放下,脸上却凝起霜雪般的戒备与寒意。
夜枭的眼睛深陷在阴影里,像两口枯井,只在扫过妹妹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没有看杜荷,声音像戈壁中刮过石缝的风,干涩而疲惫:“收拾好了么?跟我出来。”
三人立于帐外。无垠的戈壁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死白,夜风卷起细沙,呜呜咽咽如鬼魂在哭。深重的黑暗裹挟着大地,唯一的光源是身后帐内透出的微光。
夜枭从怀中慢慢掏出一物。那东西在清冷月光下骤然一闪,沉甸甸的金光刺入杜荷的眼帘——半块马蹄金!断裂的茬口狰狞丑陋,显然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掰开。断口附近,一个带着模糊边角的印记,虽残损不全,却绝非寻常金匠所能为之。
杜荷的目光死钉在那块残金上,瞳孔骤然缩紧,仿佛嗅到了浓烈血腥味的野兽,全身都绷紧了。哥哥杜构命丧黄泉时,混乱的现场也曾发现过一块马蹄金。当时只道是寻常劫掠,莫非……竟是个血腥的幌子?!
“认得吗?”夜枭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锥,一点点凿进杜荷的耳朵,“阿萨辛的行规,收钱留印,事成对半,此为信物,亦为凭证。”
他踏前一步,暗影笼罩了杜荷僵立的身躯,话语直刺要害:“当年,有人出了五百两黄金,要买你兄长杜构的命。不是劫匪,是阿萨辛的顶尖死士!”
杜荷的呼吸骤然停止,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世界只剩下夜枭冰冷的声音:“雇凶的,是大唐的一位尊贵皇子。五百两马蹄金,分毫不差。原因,只因你兄长在赴任途中,机缘巧合,窥破了那位皇子一个足以倾覆、甚至动摇社稷的大秘密!”
“记住,”夜枭的目光如两把淬了寒冰的匕首,死死钉在杜荷脸上,“这半块,是当年皇子付给阿萨辛的定钱,有印记为凭。你若有胆,有命,自己去查那另一半该在谁手里。这天下,能铸此金印的人,不多。”
他将那半块马蹄金塞入杜荷僵冷如铁的手中。残金边缘锐利,几乎要割破他的掌心。巨大的恐惧和焚心的愤怒交织成无形的巨网,将杜荷死死缠住,几乎窒息。兄长的尸骨,父亲的喟叹,杜氏的沉浮…原来不过是这金块背后,权贵指间一个轻描淡写的抹杀令!
夜枭再不看杜荷,转脸面对夜莺。月光下,他眼中的冰冷瞬间消融,深藏的悲戚与不舍如冬雪下的河流,暗涌而出。他粗糙的大手抚上妹妹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莺儿…”声音低哑,饱含着千言万语。
夜莺的泪水终于决堤,疯狂滚落,扑进哥哥怀里,死死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呜咽道:“哥…你别走…别丢下我…”
夜枭紧紧搂着妹妹,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良久,只吐出几个字:“好好活着……活着就好。”他猛地推开夜莺,解下自己左手小指上一枚毫不起眼的铁戒,戒面刻着一只眼瞳深邃的夜枭暗纹。他一把抓起杜荷因惊怒而冰凉颤抖的手,将戒指狠狠拍在他掌心。
“对她好!”夜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野兽护崽般的凶狠警告,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杜荷心口,“她若因你有半分差池,杜荷,我夜枭纵使黄沙埋骨,魂飞千里,也必取你性命!让你杜氏满门……鸡犬不留!”
最后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裹挟着刻骨的杀气,让杜荷浑身寒毛倒竖,仿佛已有一柄无形的弯刀架在了脖颈之上。
夜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夜莺,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再无半分犹豫,他猛地转身,矫健的身影如一头扑向黑暗的孤狼,几个纵跃,便融入无边的戈壁夜色,瞬间被沉沉黑暗吞没,只剩下呜咽的风沙,徒劳地卷起他残留的足迹。
夜莺哭倒在冰冷的沙地上,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杜荷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手紧攥着那半块冰冷刺骨、重逾千钧的马蹄残金,另一手死死握着那枚象征责任与死亡威胁的夜枭铁戒。野心、情欲、翻涌的仇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撕咬,如同无数条毒蛇缠绕争斗,几乎要将他本就混乱的心神彻底撕裂。那枚冰冷沉重的铁戒,牢牢嵌进他满是冷汗的掌心凹痕里,如同一道新烙上的诅咒枷锁。
他缓缓低头,看向掌心那半块残金。月光下,断裂的茬口闪烁着阴冷的光,边缘那个模糊但狰狞的印记,如同嘲弄的鬼眼,无声地窥视着他。金印的曲线里,藏着一条看不见的、通往权力核心的黑暗血路。
巨大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掌上。黄金有多重,沾着哥哥的血的仇恨就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