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宫,雪宫台。
此台以白玉为阶,檀木为梁,珍珠为帘,曾经是齐王与宠妃、近臣观赏歌舞、宴饮享乐的极乐之地。
如今,丝竹之声早已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年逾五旬的齐王建,身穿宽大的锦袍,斜倚在铺着名贵貂皮的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尊温润的玉杯,眼神却空洞地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面容富态,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细纹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丞相后胜,一个如面团团,富态可掬的中年人,此刻正躬身立于榻前,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是齐王建之母的族弟,凭借这层关系与精于钻营、长袖善舞的本事,坐稳相位多年,更以贪墨敛财闻名齐国。
“大王,”后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秦使又至,此番带来了秦王亲笔国书,还有……还有明珠十斛,夜光之璧二十对,东海珊瑚树十株,以及……关中良田万顷的契书。”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秦王言,只要大王开城纳降,去王号,奉图籍,愿以客礼相待,封君食邑,保大王与宗室富贵终身。
若……若执意抗拒,待天兵一至,则玉石俱焚,恐非社稷之福啊。”
齐王建的手微微一抖,杯中酒液泼洒出来少许,浸湿了昂贵的貂皮。
他怔怔地看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
投降?
像韩王安、赵王迁、魏王假、楚王负刍那样,被锁拿咸阳,生死操于人手,在屈辱中度过残生?
可不投降……秦将王贲的数十万大军,在灭燕之后,已挥师南下,陈兵于齐西境阿、鄄一带,虎视眈眈。
齐国承平四十余年,自五国伐齐惨败后,便采取事秦之策,苟安避战,武备早已废弛。
朝中无良将,军中无斗志,国库……哼,国库怕是多半已入了后胜这等蠹虫的私囊。
“丞相……依你之见,我大齐……当真毫无胜算?”齐王建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后胜心中一凛,语气带着沉重的无奈:“大王明鉴,非是臣等不愿效死,实乃……实乃天意如此,大势难逆啊。
秦人虎狼,兵锋之利,韩、赵、魏、楚、燕皆不能挡,何况我齐?
且我齐与秦素无深仇,多年来谨守臣礼,岁岁纳贡。
秦王此番,或许……或许真是心存仁念,欲以和平之道,收我齐国,免动刀兵,生灵涂炭。
若大王能顺天应人,免去一场浩劫,亦是功德无量啊。”
他绝口不提自己收受秦国多少贿赂。
齐王建闭上眼,脸上肌肉抽搐。
他不想亡国之君?
但他怕,他是真的怕。
怕兵临城下的惨状,怕宗庙被毁的绝望,更怕自己落到燕太子丹那般下场。
君王后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反复叮嘱:“毋与秦为敌,事秦唯谨,可保国安。”他谨记了四十年。如今,事到临头,事秦似乎只剩下降秦这一条路了。
“军中……将士们,是何态度?”他哑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