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没洗漱,直垂领口歪斜,袖口沾着昨夜松烟粉的灰痕。他左手提着那盏未熄的油灯,右手抱着陶罐,步子压着青石台阶往下走。地窖门开着,冷气扑面,铁锁挂在门环上,是藤堂高虎半个时辰前派人提前打开的。
地窖内三支蜡烛已燃过半,火苗低矮,映得石壁泛黄。郑梦周跪坐在西墙灯架下,面前摊开三册账本,指尖停在“咸镜道雪期表”一行。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低声说:“来了。”
藤堂高虎坐在南侧青砖台沿,膝上铺着朝鲜新驿图,手指抠着“永宗岛”三字边上的折痕。他见雪斋进门,把腿往回收了收,让出位置:“等你一早。这纸片子真经不起碰,我刚想翻页,角上就碎了一块。”
雪斋点头,将油灯放在中央石桌上,把陶罐搁在一旁。他从怀中取出那七页残卷,纸色发褐,边缘虫蛀如蜂窝。他用指甲轻轻刮过纸背,竹浆纤维纹路清晰可见,与京都西阵织工所用纸张一致。他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五路叠”密报折痕比对法——昨夜用于显影李哲密信的折纸角度,一一对照文书折缝。七页纸的折痕走向完全吻合,确属同一册军需账本无疑。
“是文禄元年正月的东西。”雪斋声音平直,“丰臣家直辖军需司印制,运往釜山前线的后勤总帐残卷。”
郑梦周终于抬头,眼白微红,像是熬了一夜。“我查了朝鲜北部三道历年粮赋册。按‘每百石米需配三十夫、十骡、二车’倒推,原文中‘日运三百六十石’后面缺了半句——不是运量不足,是只维持了十二日便断供。”
他翻开手中账册,指着一行数字:“咸镜道冬季可征民夫不过八百,骡马不满百匹。他们当初设的补给线拉到两百里外,每日耗粮四百二十石,人吃马嚼,运到前线只剩六成。剩下四成,路上就吃光了。”
藤堂高虎啧了一声,拿指头戳着驿图:“如今朝鲜官府也在推‘三驿一仓’,看着是学我们,其实是照搬十五年前那条死路。你看这儿——”他顺着图划线,“驿距七十里,仓储只够支五日,而山道积雪期长达四十天。这不是运粮,是送死。”
雪斋没说话,把文书摊在桌上,取来油灯,缓缓移至纸面下方。火苗微晃,纸张受热,几处淡褐色水印浮现出来。他逐页烘烤,一行朱批渐渐显现:“正月十七,桧山驿仓空,士卒食雪煮皮甲。”另一页写着:“风雪阻道,后队断炊,弃辎重二十车,冻毙者十七人。”
“茶水写的。”雪斋放下灯,“当年军需官怕被追责,用茶水批注,以为日后查不到。没想到遇热显形。”
三人沉默。烛火轻颤,映着墙上三人的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雪斋起身,从陶罐中蘸出松烟粉,调了点水,用炭条在北侧石壁上画出三条竖线。第一条标“旧法”,写下“驿距七十里,仓量恒定”;第二条标“今策”,写“缩至五十里,仓增三成”;第三条留白,片刻后才写下“动态线”三字。
他在量,由前哨忍者以竹哨三响为号,传至后方督运使。”
藤堂高虎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不就是海上行船的潮位调度?今日风急,就少装货;明日浪平,多走两船。你把海运那一套搬到陆上来用了。”
郑梦周也点头:“若能每日调整,哪怕只省下一成损耗,三个月下来也是三千石粮。足够支撑一支五千人部队翻越狼岭。”
雪斋没应话,又蘸了松烟墨,在文书末页空白处写下首条令:“凡遇大雪,驿距减二十里;遇东南风,仓顶加覆茅草三层;遇敌骑探,载量减半,速焚前驿火把为讯。”字迹粗黑,墨中掺粉,干后泛灰,不易篡改。
写完,他合上文书,走到地窖北角,打开铁匣。匣内已有几份旧档,他将这册残卷放进去,盖上匣盖,刻下“文禄元年正月十七”八字,再扣上三道铜锁。
烛火渐弱,光晕缩成一点,映着他袖口磨毛的直垂下摆,指尖还沾着炭灰。他站在铁匣前没动,左手搭在炭条上,没洗。
藤堂高虎仍坐在青砖台,手指还停在“永宗岛”旁。郑梦周低头看着账册,呼吸匀长。
地窖石门敞着,外面天光微亮,但没人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