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接过,走到舷边,手指一松。铜牌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连个泡都没翻,沉了下去。
甲板上一时没人说话。远处海面依旧平静,只有浪头轻轻拍打船身。几名水手从舱口探头,看见地上尸体,又迅速缩回去。没人敢上来问。
雪斋低头看那具尸体。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想起京都药房学徒时,师父说过一句话:毒药杀人,最快不过三息;但人心杀人,可以慢到你察觉不到。
这个人,早就准备好了。混进来当向导,等的就是这一刻——在关键航段制造混乱,让舰队误判水流,集体搁浅,或是引向埋伏圈。说不定,连那张假图都是他们一环。
他抬头看向渔民:“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渔民正蹲在船边洗手,闻言动作一顿,水珠从指缝滴落。
“五岛水军,干过十年。”他低声说,“后来犯了事,逃到这儿打鱼。”
雪斋没追问犯了什么事。五岛水军的人,手上多少都沾过血。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本事不会小。
“刚才那一手,是擒拿十式里的‘断颈锁’。”他说,“不是普通渔夫会的。”
渔民抬头,咧嘴笑了笑,缺牙的地方露出个黑洞。“活命的本事,总得留两手。”
雪斋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人不愿多说,不是有鬼,而是鬼太多,说不清。
他转身走到船尾,重新拿起另一支船桨。这支是备用的,木料更硬,桨叶包了铁皮。他再次将其垂直插入海中,这次更深,几乎到底。手摸上去,水温分层依旧明显。他闭眼感受水流对桨身的推力——左轻右重,说明右侧水压更大,暖流占了上风。
“现在能走了。”他说,“趁暖流顶上来之前,穿过去。舵手跟紧我的手势。”
渔民应了一声,起身去传令。
雪斋没动。他盯着水面,心里盘算着。两条洋流交汇,意味着水体不稳定,船只容易失控。但反过来看,敌人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强行通过。风险大,机会也大。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是刚才握桨太紧。左肩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扎。他没理会,只是把桨抽出来,靠在身边。
水手们开始忙碌。帆索调整,舵轮校准,火器组检查引信是否受潮。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没人喧哗。经历过风暴和缠缆,这些人已经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来得无声。
朝鲜向导的尸体被拖到舷边。一名水手拿来麻布,盖住脸。另两人抬起来,一荡,抛入海中。尸体浮了片刻,随着波浪缓缓漂远,最终被一层薄雾遮住。
渔民走回来,站在雪斋旁边,低声说:“大人,接下来怎么走?”
“按原计划。”雪斋说,“进湾后先测水深,再派小艇探底。别信任何一张图,包括我们自己画的。”
渔民点头。
雪斋望向前方。沙脊口子越来越近,水色愈发浑浊。他知道,只要穿过这道口,就能进入相对安全的内湾水域。但在这之前,谁也不知道水下藏着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海流图。纸面还是湿的,字迹有些晕染。他没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隔着衣服,一遍遍摩挲那折痕的位置。
这时,渔民忽然“咦”了一声。
雪斋转头。只见他蹲下身,指着船板缝隙——那里有一小片水渍,颜色比别的地方深,边缘泛着极淡的绿。
“这水……”渔民伸手蘸了点,凑到鼻前闻了闻,“不对劲。”
雪斋立刻蹲下。他用手指抹了一点,捻了捻,又放在舌尖轻碰。
苦的。还带点腥。
不是海水。
他猛地抬头,盯住那片缝隙。这船是刚修过的,舱底接缝都用鲸油封过。水不该渗进来。除非……有人动过手脚。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甲板:“所有人,检查舱底接缝!重点看左舷后段!发现异常立即报告!”
水手们立刻行动。有人搬开货箱,有人趴在地上听动静。
渔民仍蹲着,盯着那滴水,喃喃道:“这味道,像南蛮人用的那种药水……能炸船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