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向导:“今夜最低潮是何时?”
向导抬头看月,又低头看表——那是老式和制漏表,用沙计时。“寅时初,约一个半时辰后。退潮最狠,礁石露头,小船才能靠岸换防。”
雪斋点头:“李舜臣用兵谨慎,换防必选最隐秘之时。卯时天已微亮,不适合调动。寅时黑暗,潮低,才是真时机。”
通译愣住:“所以……他在骗我们?”
“不是骗。”雪斋收起海图,“是别人教他这么说的。他知道我们会抓人问话,所以准备了假情报。”
他转身下令:“传信号灯——绿灯三闪,召各船合围。保持低灯,桨速减半,不得喧哗。”
传令兵快步跑去。雪斋站在船尾,望着那弯残月。月光映在海面,拉出一道银线,直指敌营方向。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在京都药房,师父说过一句话:“药不对症,再贵也是毒;计不合时,再巧也是败。”
这次,他不能错。
轻舟陆续返回,各舰悄然靠拢。旗舰主桅升起一盏绿灯,闪三下。远处黑影纷纷响应,七艘战船从散阵中调头,悄无声息向西北移动。桨叶入水极轻,只留下一线细纹。
雪斋站在船首,手按海图卷轴。他下令:“寅时初,抵敌泊地外三百步,听我鼓声行动。”
众人屏息待命。海风渐冷,带着咸腥与焦味。落水兵被关进底舱,仍昏迷不醒。向导蹲在船尾嚼干粮,眼睛始终盯着水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寅时初,潮位降至最低。海面平静,浪小,礁石群隐约可见。旗舰距敌泊地约四百步时,雪斋抬手,鼓声止。七艘船同时停桨,浮于暗处。
前方敌营静悄悄,只有几盏微弱灯火。忽然,一艘小船从泊地驶出,船头站着几名水兵,动作匆忙,似在交接。
雪斋眯眼。这不是巡逻,是换防。
他立刻下令:“点火把,擂鼓,全军突击!”
刹那间,七艘战船齐燃火把,鼓声震天。火光映红海面,舰队如狼扑羊,直冲敌阵。敌方毫无准备,哨船尚未点燃信号,已被撞翻。主锚地乱作一团,水兵慌乱爬船,有的甚至来不及披甲。
雪斋坐镇旗舰,直逼敌指挥船。炮手装填完毕,一发铁弹轰出,正中敌船舵楼。木屑飞溅,数人倒地。其余战船趁势包抄,铁炮齐射,火矢如雨。
不到半炷香,敌阵崩溃。三艘战船起火,两艘搁浅,余者四散逃窜。雪斋下令:“留一艘俘获,其余追至岸边即止,不得恋战。”
战斗结束,天仍未亮。水兵押来一名被俘的朝鲜将领,约四十岁,左臂受伤,脸色铁青。他被带到雪斋面前,抬头瞪眼,用生硬的日语问:“你们怎会知道换防时间?”
雪斋没答。他缓缓展开海图,指着一处标注:“这是用三十具尸体换来的情报。”
将领愣住。
雪斋抬手指向夜空:“下弦月,潮退寅时。你们选卯时换防,等于在平地上挖坑等我们跳。”
将领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天空。那弯残月静静悬着,清冷的光洒在海面,也照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终未再言。
雪斋收起海图,交予传令兵:“送回各船,依此修订夜战章程。”
他按紧海图卷轴,目光越过残月映照的海面。风里传来焦糊味与铁锈气,像极了十五岁那年,师父握着他的手写下第一个药方时的味道——‘药不对症,再贵也是毒。’而今,他终于配出了自己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