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副将已深入三十步,正率枪足轻在城内建立第二道防线,朝鲜将领也带兵稳住左翼。敌军两次反扑被击退,战场暂时陷入胶着。
就在这时,鼓声响起。
先是低沉的一记,像从地底传来,震得人脚心发麻。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渐密,每一下都似重锤砸在胸口。雪斋眉头一跳,立刻转头扫视己方阵线——前线枪足轻的脚步明显迟滞了,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盾阵出现缝隙;弓手射速减慢,箭矢歪斜落地;几名新兵蹲在地上,双手捂耳,眼神涣散。
鼓声不止,地面微颤,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节奏裹挟。敌营方向火把未动,却有三面大鼓被抬上女墙,由披甲力士执槌猛击。鼓皮厚实,声音浑浊而沉重,不似战前激励之音,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召,专为乱人心神而来。
雪斋左手紧握旗令板,右手抬起,掌心朝下,缓缓压动。这是“稳阵”手势。传令兵立刻持小旗穿梭于后队,口令一句接一句传下去:“稳盾!固阵!勿乱!”各组头目应声复诵,声音此起彼伏,试图以人声对抗鼓声。可那鼓点太稳,太密,像潮水一波波涌来,人的意志竟真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目光扫过医护区,忽然停住。
一名年约五十的妇人蹲在伤员旁,正用布条捆扎断指。她束发戴素巾,穿一件旧式女戎装,肩头磨得发白,动作却极稳。正是那日献出亡夫铠甲的战国武者遗孀。雪斋冲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会意,快步上前,请她至高地处。
妇人走来时脚步轻,没说话,只静静站着。雪斋低声问:“可识此鼓来历?”
她抬头望向敌营,听了几息,眼神微变:“是‘破魂鼓’。早年北方部族交战,有巫者以牛皮蒙铁框,敲之能乱敌心脉。我夫君曾在加贺见过一次,说那鼓声一起,马都跪了。”
雪斋眉心一拧:“有法可破?”
妇人摇头:“唯有声更沉者能盖之。我夫君曾藏一支铜角,据说是虾夷古器,吹之如雷滚山林,可压百鼓。但……那角不在身边。”
“何处?”
“存于本阵辎重营,距此百余里。若派人去取,快马也需一日一夜。”
雪斋沉默。远水难救近火。他再看前线,已有士兵开始低头喘息,盾牌倾斜,阵型摇摇欲坠。不能再等。
他转向传令兵,下令:“改用短笛,奏固定节拍。”传令兵取出随身短笛,试吹几声,音调尖细,在鼓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不停,一遍遍重复同一段四拍旋律。几个靠后的士兵耳朵动了动,呼吸渐渐与笛声同步。雪斋见状,点头示意继续。
但这法子只能救少数人。鼓声依旧主导战场。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工役队堆放的杂物上:空铁锅、断刀鞘、废弃头盔、烧弯的矛杆……都是攻城时损毁的残物。他招来工役队长,指着那些金属物:“把这些挂上木架,用木棍敲,要低频,慢击,与鼓点错开半个节拍。”
工役队长愣了下,随即明白——这不是为了好听,而是制造干扰。他立刻带人动手,将铁锅倒扣在木架上,用断矛杆敲击。“咚——咚——”声音低沉杂乱,虽不成调,却与敌鼓形成错位共振。几名校尉察觉异样,回头看来,雪斋只点头,未语。
片刻后,部分士兵神情稍缓。那鼓声仍在,但不再独占天地。有人抬起头,重新握紧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