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视众人:“现在,他们拿着木棍站在这儿,和我们一样冷,一样怕。若是我们先动手,那我们和背后拿鞭子的人,有什么区别?”
没人说话。
“命令不变。”他说,“没有我的旗令,谁也不准动。违令者,以军法从事。”
他转身,对千代说:“带医护组前移,到二线待命区。若有孩子逃出来,立刻接应。备好薄荷水、绷带、干粮。别穿铠甲,换便服。”
千代点头,快步离开。
雪斋站在盾阵之前,背对着自己的队伍,面朝敌军。风吹动他的衣角,左眉骨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出一道浅影。他没再拔刀,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敌军那边有了动静。那名军官挥鞭驱赶,孩子们被迫往前挪。一步,两步……最前面的几个孩子离己方盾阵只剩三十步。有个小的突然蹲下,像是腿软了。军官骂了一句,抬脚踹在他肩上。那孩子倒地,木矛滚出去老远。他没捡,只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雪斋闭了下眼。
他知道,敌军是在试。试他会不会下令冲锋,试他的兵能不能忍。这种仗,比拼的不是兵力,是底线。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盾阵后方,一名工役悄悄敲响铜盆,声音不大,但连续不断。另一侧,短笛吹出一段极轻的调子,是越前一带的童谣。有士兵低声哼了起来,声音零星,渐渐连成一片。不是战歌,是家乡哄孩子睡觉的小曲。
对面的孩子们听见了,有几个抬起头,眼神疑惑。
敌军军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停下鞭子,回头张望。他似乎在等更高层的指令。
雪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到,这些孩子里,或许也有像他十岁那年一样的——饿得走不动,被人从尸堆里拖出来,塞个饭团,就说是自家娃,拉去当炮灰。只不过他运气好,碰上了佐久间盛政。这些人呢?
他退回土丘。
地图还在原处,被小石子压着。他重新蹲下,目光不再盯城门结构,而是移到敌营后方。粮道标记处画了个问号,水源点旁也标了虚线。他盯着看了许久,低声说:“他们已无人可用。”
千代不知何时回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为什么?”她问。
“用孩子打头阵,不是狠,是穷途末路。”雪斋说,“能征的丁壮早死光了,连十五岁的都上了。现在连十岁以下的都拉出来,说明后备空了。粮道断过,水源不稳,他们撑不了三天。”
他抬头看她:“传令下去,全军熄火隐踪,佯作退意。火堆灭掉,岗哨后撤二十步。放他们再近三十步。”
千代皱眉:“万一他们真冲?”
“那就打。”雪斋说,“但得在我们选的时候打,不是他们逼我们打。”
她点头,转身传达。
雪斋没再说话。他盯着那群孩子,他们现在停在距盾阵二十步处,冷得抱团发抖。有个稍大的悄悄往同伴身边靠了靠,把自己的破袄裹住旁边一个小的。没人注意到。
他忽然觉得腿伤处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慢慢转动。他没动,右手又搭回刀柄,左手轻轻按了按膝盖。
风停了。
对面的军官终于下了令,孩子们又被推着往前。这次走得更慢。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摔倒了,半天没爬起来。军官骂了几句,终究没再踢,只挥手让两个成年兵上前,架着他继续走。
雪斋看着,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进攻的信号。
是等待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