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脉的秋意,比别处来得更烈。
漫山遍野的枫红,像是被泼洒的血,从山巅一直蔓延到山脚。冷冽的山风卷着枯叶,在林间呼啸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低语。林惊尘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单薄的青色道袍上,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成了斑驳的褐色。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每走一步,胸口便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锁灵咒”发作的征兆。黑色的咒纹如同狰狞的毒蛇,从他的衣领处蜿蜒爬出,缠绕在脖颈上,隐隐闪烁着诡异的幽光。
三天前,他在黑风岭被玄阴宗的人伏击。若不是师父留下的护身玉佩突然爆发,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他此刻早已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那枚玉佩,也在抵挡了玄阴宗长老的全力一击后,化为了齑粉。
没有了玉佩的庇护,锁灵咒的威力愈发强横。他体内的灵力如同被堵塞的河流,淤积在丹田之中,无法流转。稍有不慎,便会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撑爆经脉。
“落霞山脉,万年寒潭……”林惊尘低声呢喃着神秘老者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老者是他在黑风岭的一处破庙中遇到的。当时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是老者给了他半颗疗伤丹药,又告知他,若想解那锁灵咒,唯有前往落霞山脉的万年寒潭,寻一件“缘法之物”。
他起初是不信的。这世间,能解锁灵咒的方法,他寻了三年,却连一丝线索都没有。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又怎会知道如此隐秘的事情?
可如今,他走投无路。玄阴宗的人在身后穷追不舍,锁灵咒随时可能爆发。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山风越来越冷,空气中的水汽也越来越重。林惊尘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山林突然变得稀疏,一道巨大的峡谷出现在眼前。峡谷深不见底,白色的寒气如同白龙一般,从峡谷底部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峡谷两侧的岩石上,凝结着厚厚的冰棱,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即便是相隔甚远,林惊尘也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万年寒潭,应该就在这峡谷底部了。”林惊尘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存的一丝灵力运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峡谷边缘。向下望去,峡谷底部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汪碧绿色的潭水。那潭水平静得如同镜面,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没有任何犹豫,林惊尘纵身一跃,朝着峡谷底部跳去。
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他的脸上,生疼。他的身体不断下坠,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就在他即将坠入潭水的前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禁制之力,从潭水之中爆发出来。
那股力量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拍在了他的胸口。林惊尘闷哼一声,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他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力量拍得倒飞出去,狠狠的撞在了峡谷壁的岩石上。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林惊尘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体内的锁灵咒,因为这股力量的冲击,开始疯狂的发作。黑色的咒纹如同潮水一般,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到脸颊,再到四肢。
他的经脉,正在被锁灵咒的力量一点点的撕裂。丹田之中的灵力,也开始变得紊乱不堪。
“难道,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林惊尘的心中,涌起一丝绝望。
他不甘心。他还没有解开锁灵咒,还没有找到师父失踪的真相,还没有为那些被玄阴宗残害的同门报仇。
他的手指,在岩石上无力的抓挠着。指甲缝里,渗满了鲜血与碎石。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身下的岩石似乎有些松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头望去。只见他的身体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洞穴。洞穴被厚厚的冰棱覆盖,若不是他的身体撞击在上面,根本无法发现。
那洞穴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林惊尘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洞穴爬去。他的手掌被冰棱划破,留下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滴落在冰棱上,瞬间便被冻结成了红色的冰晶。
终于,他爬进了那个洞穴。
洞穴不大,却异常的干燥。洞穴的中央,躺着一具枯骨。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类枯骨。白骨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那骨架的大小,应该是一名男子。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而在他的身旁,插着一柄剑。
一柄残剑。
那柄剑,只有半截。剑身上,布满了锈迹与裂纹,看起来破败不堪,仿佛随手一折,便会断成两截。剑柄上的剑穗,早已腐烂成了粉末。
可就是这样一柄看似毫无用处的残剑,却让林惊尘的心脏,狠狠的跳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从那残剑之上,传来一股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这股气息,让他觉得亲切。
林惊尘伸出颤抖的手,朝着那柄残剑摸去。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剑身。
就在他的手指与剑身接触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他的指尖,有一滴鲜血,滴落在了残剑的剑身上。
那滴鲜血,如同水滴入了滚油之中,瞬间便沸腾起来。
“嗡——”
一声清脆的剑鸣,突然在洞穴之中响起。
那柄残剑,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突然爆发出了冲天的剑意。锈迹斑斑的剑身,瞬间变得雪亮。那些裂纹,也在剑意的冲刷下,一点点的修复。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残剑之中爆发出来,朝着林惊尘涌去。
林惊尘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量包裹其中。他只觉得,一股温暖的气流,从他的手指传入,顺着经脉,流遍了全身。
那股气流,温和而强大。所过之处,被锁灵咒撕裂的经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丹田之中紊乱的灵力,也开始变得平静下来。
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咒纹,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开始疯狂的收缩。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烈火灼烧。
“啊——”
林惊尘发出一声畅快的嘶吼。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的恢复。甚至,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大。
而就在这时,一段模糊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识海。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一名身穿青衣的剑客,手持一柄长剑,傲立于星空之中。他的衣袂飘飘,眼神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入他的眼。
在他的对面,站着三名身穿华丽道袍的老者。那三名老者的身上,散发着强大的威压。那威压,比玄阴宗的宗主,还要强大数倍。
林惊尘认得,那是仙尊的威压。
三名仙尊,围攻一名青衣剑客。
“青衣子,你执意要阻我等大计,当真以为,你手中的‘无尘剑’,能斩尽天下仙尊吗?”一名仙尊冷喝道,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屑。
青衣剑客闻言,淡淡一笑。他的声音,清越如琴音,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剑在,人在。道在,剑在。尔等逆天而行,残害苍生,今日,我便以这无尘剑,斩了尔等的仙尊之位,断了尔等的逆天之路!”
话音落下,青衣剑客动了。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轻轻的一剑,朝着前方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剑意,瞬间弥漫了整个星空。
那剑意,纯粹而强大。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心,以及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三名仙尊的头颅,齐齐落地。
鲜血,染红了星空。
青衣剑客收剑而立,眼神依旧淡漠。仿佛刚才,他只是斩了三只蝼蚁。
可林惊尘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疲惫。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林惊尘的识海,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震撼。
青衣剑客,无尘剑……
那具枯骨,难道就是青衣子?
那柄残剑,就是无尘剑的残骸?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位传奇人物的枯骨,以及他的佩剑。
而就在这时,洞穴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峡谷上方响起。
“林惊尘,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终于被我们找到了!”
林惊尘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玄阴宗的人,追来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残剑,感受着剑身之中传来的磅礴剑意,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他缓缓的站起身,朝着洞穴外走去。
峡谷底部,万年寒潭之边,已经站满了玄阴宗的弟子。他们身穿黑色的道袍,手持各式法宝,将整个寒潭,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那些弟子的前方,站着一名身穿紫色道袍的老者。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阴鸷,正是玄阴宗的长老,墨玄。
墨玄的目光,落在林惊尘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林惊尘,你身上的锁灵咒,应该已经发作了吧?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活到现在。不过,这都无所谓了。今日,你插翅难飞!”墨玄冷笑道。
“玄阴宗,果然是阴魂不散。”林惊尘冷冷的说道,手中的残剑,微微颤抖,发出一阵清脆的剑鸣。
墨玄的目光,落在林惊尘手中的残剑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你竟然还当成宝贝一样握在手中。”墨玄嗤笑一声,眼中充满了不屑。
他身后的玄阴宗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