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走。”她仰着小脸,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依赖。
云烬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缝里还有污垢,但手背和手指却异常干净,甚至透着一种玉质的苍白。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拂开。
“走吧。”
三人离开窄巷,回到他们暂时落脚的、南荒城西区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路上,“杏”始终紧紧跟在云烬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会用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偷偷看云烬的背影,被发现后就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回到客栈房间,苏瑶打来热水,想替“杏”清洗一番。
“杏”却显得有些抗拒,尤其是当苏瑶想帮她取下头上那根褪色红绳和干枯花瓣时,她捂住了头发,眼中流露出孩子气的固执:“不要……拿掉。”
“好好,不拿掉。”苏瑶无奈,只得用湿布小心擦拭她脸上和手上的污垢。清水换了几盆,“杏”原本的肤色渐渐显露出来——是一种长期缺乏营养的苍白,但皮肤细腻得不可思议,仿佛从未受过风霜摧残。洗去尘土后,那张小脸更显精致,尤其是那双杏眼,顾盼间清澈见底,鼻尖微翘,嘴唇因为湿润而恢复了些许血色。
苏瑶找出一套自己备用的、最小号的干净衣裙给她换上,虽然仍显宽大,但总算不再褴褛。枯黄的头发被重新梳理,用那根褪色红绳扎好,那几片干枯的杏花瓣依旧固执地藏在发间,散发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收拾停当的“杏”,安静地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乖巧得让人心疼。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飘向坐在桌边沉思的云烬。
“饿了吗?”苏瑶温声问,拿出一些路上买的干粮和客栈提供的简单饭食。
“杏”看着食物,眼中闪过好奇,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饿?”苏瑶疑惑。
“杏”伸出小手,拿起一小块看起来最干净的米糕,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她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但诡异的是,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苏瑶似乎看到,那米糕在她喉间化作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晕,一闪而逝。
而“杏”的脸上,则浮现出一种满足的神情,仿佛吃下的不是普通食物,而是某种……能量?
她很快吃完了那块米糕,又眼巴巴地看着云烬。
云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将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点心推了过去。
“杏”的眼睛立刻亮了,像盛满了星光。她小心地捧过碟子,小口小口吃着,每次吞咽,都伴随着那微弱到极致的粉色光晕。一碟点心吃完,她舔了舔嘴唇,脸上竟泛起淡淡的、健康的红晕,连带着周身那股山间晨曦般的干净灵气,似乎都浓郁了一分。
“谢谢哥哥。”她细声说,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柔软。
夜深了。
苏瑶在房间里多加了一张简易床铺,让“杏”睡在上面。小女孩很听话地躺下,盖好薄被,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看着云烬。
云烬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自己床上。苏瑶也休息了。
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云烬忽然听到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他如今虽无修为,但五感依旧比凡人敏锐许多。他保持呼吸平稳,悄然睁开眼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蜷缩在他房门外的走廊地面上。
是“杏”。
她不知何时悄悄下了床,打开了房门(门栓对她形同虚设?),然后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安静地守在门外,离他最近的地方。小小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坚持。
云烬静静看了片刻。
他想起白天巷子里,她那双困惑的眼睛;想起她描述杏花树时,空茫而向往的神情;想起她吞咽食物时化开的光晕;想起她抓住他衣角时,那不容置疑的依赖。
最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杏”似乎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云烬,眼中的惊慌瞬间化为纯粹的欢喜,比月光更亮。
“进来。”云烬低声道,侧身让开。
小女孩立刻爬起来,像一只灵活的小动物,轻巧地溜进房间,却不敢上床,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云烬。
云烬指了指自己床边的空地:“睡这里,总比睡外面强。”
“杏”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轻轻的蹭了蹭云烬的手臂,那触感冰凉细腻,带着淡淡的杏花香。
然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在云烬指定的地方蜷缩下来,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几乎瞬间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云烬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脚边这个谜团般的小女孩。
月光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那几片干枯的杏花瓣在她发间,似乎在微微散发着极淡的荧光。她周身那层似有若无的粉色光晕,在睡梦中变得稍微明显了一点,柔和地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不像凡尘中人,倒像月光与花魂凝成的精魅。
就在云烬准备移开目光时,他忽然注意到,“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抵御某种寒意或不安——
蜷缩着的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声音极轻,含混不清,却像一枚冰冷的针,骤然刺入云烬的耳膜与识海。
“诸天……尽头……花开了……”
“哥哥……等你……”
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却让云烬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
他猛地看向地上熟睡的小女孩。她依旧安静,眉头舒展,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梦话。
诸天尽头?
这绝不是南荒城一个流浪孤儿能知道的词汇。甚至不是这岁月长河幻境中,一个凡人该有的概念。
云烬缓缓坐回床边,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烬灭古灯依旧沉寂,但那丝微烫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血脉深处。
这个自称“杏”、身怀异象、与他古灯共鸣、梦中呓语触及“诸天”的小女孩……
她的“寻找哥哥”,真的只是孩童迷途的执念吗?
她那“一直在走很多地方”,所谓的“地方”,又究竟是哪里?
还有那几片永远带着清苦淡香的、干枯的杏花瓣……它们来自何处?那棵她或许已经遗忘的“好大好大的杏花树”,又究竟矗立在何方?
云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荒城的夜寂静无声,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响。
而他的识海深处,却仿佛有星辰明灭,有古灯轻摇,有无数破碎的线索与谜团,正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名叫“杏”的小女孩,悄然汇聚,指向一个远超此界凡俗想象的、浩瀚而未知的远方。
窗外,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沉沉压着这座被岁月遗忘的城。
但云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