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废弃的龙王井,隐匿在一片疯长的蒿草与倒塌的棚架之后。井口以厚重的青石垒成,直径丈许,石沿磨损得光滑,刻着早已模糊的蟠龙纹路。井口被一块不知何年落下的残碑半掩着,碑上苔藓斑驳。自多年前城中打了更便利的深井后,这口古井便彻底荒废,连取水人都鲜有至此。
此刻,子时将近。弦月西沉,星光愈发黯淡,正是夜色最浓、阴阳交替前最混沌的时刻。
云烬与苏瑶悄然抵达井边。无需点燃火折,仅凭微弱的天光与过人的目力,也能看清周遭环境。井内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阴湿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气息幽幽上浮。井壁青砖残破,垂下枯死的藤蔓。
“就是这里。”云烬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凉的井沿青石上。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震颤——并非来自井水,而是来自更深的地底。那是地脉网络在此处一个细小分支的“脉搏”。七种材料贴身存放,在此刻也产生了轻微的共鸣,仿佛沉睡的龙被邻穴的动静惊醒,慵懒地翻了个身。
苏瑶取出几枚特制的、掺入了离火莲子粉末和地脉灵髓气息的线香,点燃后插在井边特定方位。烟气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色中竟微微扭曲,指向城内几个方向——正是镇荒塔、老祭坛、安宁坊等几处已知或潜在的地脉节点。
“地气确有异动,正在向城东药神庙方向缓慢汇聚,但整体网络还算平稳。”苏瑶仔细感知着线香烟气的细微变化,“如果我们要‘刺激’它,必须非常小心,范围要小,力度要轻,最好只引起目标区域附近的局部波动,以免被全城感知。”
云烬点头。他解下星烬剑,将剑尖轻轻抵在井沿一处蟠龙纹路的眼睛位置——那里是方里长地图上标注的、此井地脉气息的“泄气孔”。然后,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怀中七种材料的共鸣场域。
碧血蟾的守护、玄铁魂的战意、离火莲的生机、寒冰魄的凝固、地脉灵髓的厚重、陨星核的孤寂、遗兵魂的不屈……七种意志如同七色丝线,在他的引导下,缓缓“流淌”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如同最轻柔的指尖,触碰向那通过星烬剑传导而来的、细微的地脉“脉搏”。
起初,毫无反应。地脉之气厚重沉凝,对这外来的、微弱而异质的接触漠然无视。
云烬不急不躁,调整着七种意志的配比与频率,尝试着模拟出某种“呼唤”或“共鸣”。他回想着取得每种材料时感受到的、那个失落文明留下的印记——那是对家园的眷恋,对灾厄的不甘,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对“后来者”的托付。
渐渐地,七种意志的共鸣,开始与地脉之气中某种极其古老、近乎本能的“记忆”或“回响”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同步。
井底的震颤,似乎清晰了一分。
不是增强,而是某种“苏醒”。
与此同时,云烬怀中的枯枝,骤然变得灼热滚烫!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中带着无尽悲伤与急切的意念,顺着枯枝传入他的心神——那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近乎清晰的指引!指向城东药神庙方向,更指向……某个即将到来的、精确到刹那的“时间点”!
“子时三刻……暗月沉于西垣第三星之下……新旧交替,阴阳最混沌的一瞬……”一段古老的、如同箴言般的信息碎片,随着枯枝的意念涌入云烬识海。这是来自枯枝深处、或许也是来自“杏”的本源记忆?它竟能如此精确地感应到天地时序的微妙节点!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云烬感到自己灵魂深处,那盏烬灭古灯的核心,一点被重重封印、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灼热印记,竟被这七魄共鸣与枯枝指引的联合刺激,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印记形状古朴,似钥非钥,似纹非纹,散发出一种凌驾于诸天法则之上的、起源般的古老与威严气息——正是他昔日于九天之上、机缘巧合闯入“起源门户”深处,九死一生才获得,却又因层次太高、无法理解且恐遭觊觎,而被烬灭古灯主动封印隐藏的——起源密匙烙印!
此烙印无形无质,乃是一道纯粹的概念性权限,关联着某个超越纪元轮回、直指宇宙本源的终极秘密。它一直沉寂,连玄老残魂都未曾完全知晓,云烬自己也只当其是一段过于高端、暂时无法触及的机缘。
然而此刻,在这诡异的岁月长河幻境中,在七种文明烙印材料与神秘枯枝的共鸣刺激下,在这“暗月交替”的特殊时序节点即将来临之际,这枚沉寂的起源密匙烙印,竟然自行苏醒了一丝!并且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却至高无上的气息!
这缕气息甫一出现——
“轰——!!!”
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万古的恐怖开关!
整片南荒城所在的天地,猛然剧震!
不是地震,而是时空的震颤!天空中的黯淡星辰同时明灭一瞬,城中的灯火无风自动狂舞,所有人——无论是沉睡的百姓、巡逻的士卒、潜伏的暗哨、还是密室中谋划的老马、井边的云烬苏瑶——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心悸与渺小感!
仿佛有一双横跨了无尽时空长河、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冰冷眼眸,于此刻,骤然将目光投注于此地!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贪婪、渴望、暴怒与绝对意志的宏大意念,如同无形的海啸,从时光长河不可测的深处、从南荒城外的虚无中、甚至从每个人心底的恐惧里,轰然碾压而来!
这意念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锁定了那刚刚泄露出一丝气息的——起源密匙!
“窃匙之贼……竟藏于此……”
“交出……起源……”
“悖逆时序……当诛……”
断断续续、重叠交错、仿佛由亿万生灵嘶吼汇聚而成的恐怖意念,直接在所有精神力稍强、或身处特殊节点之人的脑海中炸响!充满了腐朽、疯狂与对“起源”的极致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