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意料之外的赵永昌。
可与上次截然不同,此番只有他孤身一人,眉宇间裹着浓重的疲惫,眼下乌青深陷,神色憔悴不堪。
“程姑娘,能谈谈吗?”他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程云梨目光警惕,定定望着他:“赵主任有事?”
“私下谈。”
赵永昌微微压低声音,目光沉凝,“关于你父亲,还有……我自己的事。”
程云梨微一沉吟,沉默片刻,还是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赵永昌迈步进屋,没有像上次那般四处打量,径直走到椅边坐下,抬手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鬓间已染霜白的头发。
不过短短时日,他竟苍老了许多,与先前那个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革委会副主任,判若两人。
“你父亲程文渊,救过我的命。”他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
程云梨骤然一怔,眸中闪过错愕:“什么?”
“1970年冬天,我突染恶疾,医院早已束手无策,直言无救。”
赵永昌缓缓开口,眼神恍惚飘远,似是沉入遥远的回忆。
“是你父亲寻到我,说能救我性命,可代价,是要我典当一样东西。”
程云梨心头猛地一震,眸光微凝:“您典当了‘正直之心’?”
赵永昌猛地抬眼望她,眼底满是惊色:“你知道?”
“父亲留下了一些记录。”程云梨平静应声。
赵永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低沉。
“是啊……正直之心。我那时只想着,命都快没了,还要正直做什么?便一口应下。”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病当真好了,可我……也真的彻底变了。”
他抬手捂住整张脸,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裹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悔恨。
“这些年,我做过太多违背良心的事,起初还会辗转难安、心有愧疚,到后来便渐渐麻木不仁。”
“追名逐利,随波逐流,睁眼说瞎话……常常夜半惊醒,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连我自己都认不出。”
程云梨一言不发,安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最近,我开始做梦。”
赵永昌缓缓垂落手臂,指节无意识蜷缩,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惊惶与后怕,声音都发紧。
“梦见你父亲,梦见那杆天平,梦见……契约要到期了。”
“契约期是十年。”
程云梨抬眸望向他,语气平静无波,目光淡淡落在他紧绷的脸上。
“今年正好第十年。”
“对。”
赵永昌急促点头,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眼神慌乱地闪烁着,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惶恐,接连追问。
“契约到期后,我的‘正直之心’会怎样?我会怎样?我会变回原来的我吗?还是……彻底变成没有心的怪物?”
程云梨缓缓侧过头,目光凝立在屋中那杆天平上,睫羽轻垂,眉心微蹙,在心底无声唤问天平。
“契约到期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