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崖,千年古茶树的枝桠在山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淡淡的霞光。崖顶的石屋前,一道青衫身影静坐着,正是枯木老人。
他已在此静坐三月。
石桌上,摆放着五个粗陶茶杯,杯中分别盛着五种茶——新采的灵茶带着草木初生的清甜,隔夜的凉茶浸着山露的微凉,反复烹煮的老茶透着岁月的醇厚,炭火炙烤过的焦茶带着烟火的浓烈,还有一杯用寒冰泉水冲泡的冷茶,寒气丝丝缕缕,凝而不散。
枯木老人端起茶杯,从灵茶到冷茶,逐一饮下。茶汤入喉,五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又缓缓沉入心底,化作五股细微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汇入丹田。
他的目光落在古茶树的根系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一半深入滚烫的岩浆裂隙,一半扎进万年寒冰层,在冰火交织的淬炼中,反而长得愈发粗壮,汲取着两种极端的天地灵气,滋养着枝头的新绿。
“茶有五味,人生亦有五味。”枯木老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活了五千年。前半生,他是名门正派的天才弟子,修的是“长生诀”,悟的是“长生意境”——那意境如春日暖阳,如溪流潺潺,讲究生生不息,与天地同寿。他曾以为,这便是大道终点,直到宗门内乱,他被挚友背叛,未婚妻惨死,自己也被废去大半修为,追杀至魔神崖边缘。
那时的他,灵力枯竭,道心破碎,对生活只剩下绝望。是黑风老妖王一句“要么死,要么好好活”,让他在这片荒芜的枯木崖扎下根来。
一千年,他看着崖上的石头风化,看着飞鸟来去,看着自己种下的第一株灵草从枯萎到重生。某个雪夜,他看着崖底被冻僵的蛇虫,开春后却从腐叶中钻出嫩芽,忽然悟了——长生并非只有向阳而生一种形态,枯寂之中,亦有生机。
于是,他舍了“长生诀”的后半部,另辟蹊径,在婴变初期,硬生生悟透了第二种意境——“枯木意境”。
这意境如寒冬古木,看似枯萎腐朽,树皮下却藏着不灭的火种;如荒漠孤根,深埋地下,只待一场春雨,便能破土而出。它违背了修士“意境唯一”的铁律,却暗合了魔神崖“枯荣交替”的天地法则。
此刻,五种茶汤的滋味在体内交融,长生意境的温润与枯木意境的苍劲在识海中碰撞、纠缠,最终化作一道圆满的光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困扰自己千年的瓶颈,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心境最后那一丝缺憾,补全了。
“是时候了。”
枯木老人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青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望向苍穹,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沉淀了五千年的平静与决然。
轰!
几乎在他起身的刹那,枯木崖上空的云层骤然翻涌,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墨色的劫云覆盖。劫云之中,电蛇游走,发出沉闷的雷鸣,一股煌煌天威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压向整个枯木崖。
古茶树的叶片剧烈震颤,崖底的岩浆停止了翻滚,寒冰层的寒气也收敛了几分——天地万物,仿佛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天劫屏息。
“问鼎之劫么……”枯木老人抬头望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果然,不会简单。”
寻常修士问鼎,劫云多为黑白二色,象征阴阳交替;天赋异禀者,或有三色劫云,代表天地人三才考验。而此刻笼罩枯木崖的劫云,竟隐隐透出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五种颜色的云层相互碾压、吞噬,散发出的威压,比寻常问鼎劫强悍十倍不止。
“五道劫么……也好。”枯木老人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长生意境与枯木意境在他周身交织,形成一道青黄相间的光罩——青光如嫩叶舒展,黄光如古木盘根,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完美融合,竟在天威之下,撑起了一片稳固的空间。
他知道,这五道劫,绝非寻常雷劫那么简单。他修出两种意境,本就违背天道规则,如今要冲击问鼎,天道必然会降下最严苛的考验,要将他这“变数”彻底抹杀。
“来吧。”枯木老人抬手,一掌拍在古茶树上。古茶树剧烈摇晃,无数叶片脱离枝头,在空中化作一柄柄青绿色的叶剑,悬浮在他身前,“我枯木的道,从来不是顺天,而是逆天。”
第一道劫——金色劫雷,斩人生。
咔嚓!
金色的雷霆如同狂龙般从劫云中窜出,雷柱直径足有丈许,表面流淌着符文,散发出审判般的威严。这道雷劫没有直接轰向枯木老人的肉身,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钻入他的识海。
刹那间,枯木老人的识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三千年前景色如画的宗门,他与师兄在演武场切磋,师妹端着灵果在一旁笑;
两千五百年前,他手持长剑,在秘境中斩杀妖兽,为宗门争夺资源;
两千年前,宗门大殿之上,挚友指着他,说他勾结魔道,盗取宗门秘宝;
一千五百年前,逃亡路上,未婚妻为了护他,被追兵的飞剑贯穿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一千年前,他倒在枯木崖下,看着黑风老妖王那张模糊的脸,心中只剩下死寂……
这些画面如同利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魂。每一个笑容,每一次背叛,每一滴鲜血,都带着极致的情感冲击,试图让他沉溺于过往,道心崩溃。
“这便是斩人生么……”枯木老人闭着眼,任由这些画面在识海中流转。他没有抵抗,也没有逃避,只是平静地看着,如同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当看到未婚妻倒下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人生如茶,苦涩甘甜,皆是滋味。”他在心中默念,“过往种种,或喜或悲,皆是我枯木的一部分。斩不断,也无需斩。”
随着他心念落下,识海中的金色丝线开始剧烈闪烁,仿佛在愤怒地咆哮。但无论丝线如何冲击,枯木老人的神魂始终如磐石般稳固,那些画面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化作点点金光,被他的识海吸收。
第一道劫,过!
枯木老人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通透。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淬炼过一般,更加凝练。
但不等他喘息,第二道劫已然降临——青色劫雷,斩修为。
这道雷劫呈青绿色,如同无数藤蔓交织而成的巨网,从天而降,笼罩住枯木老人。巨网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外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婴变期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婴变后期、中期、初期……很快,连化神期的灵力储备都开始消散,他的气息从婴变巅峰,迅速跌落至化神、金丹、筑基……最后,竟退回到了刚刚引气入体的状态!
“斩修为……好狠。”枯木老人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失去灵力支撑,他的青衫变得破旧,头发也多了几分灰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者。
青色雷网并未消散,反而收紧,试图将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彻底抹去。
“我的修为,是我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我在枯木崖千年苦修得来的,岂是你能斩去的?”枯木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运转枯木意境。没有灵力支撑,他便引动崖底的枯荣之气——那些枯萎的草木残魂,那些深埋地下的古木精魄,瞬间汇聚到他体内,形成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这股力量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干涸的丹田竟泛起一丝绿意,原本断裂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
“长生意境,生!”
他低喝一声,残存的长生意境爆发,与枯荣之气结合,形成一股奇特的生机。他的修为不再倒退,反而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重新开始增长——筑基、金丹、化神……
青色雷网似乎没想到他能逆势恢复,剧烈闪烁,爆发出更强的力量,试图再次压制。但此刻的枯木老人,仿佛化作了枯木崖下的古根,任你狂风暴雨,我自扎根大地,顽强生长。
半个时辰后,当他的修为重新稳固在婴变后期时,青色雷网终于耗尽了力量,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道劫,过!
枯木老人喘着粗气,体内灵力虽未完全恢复,道心却比之前更加坚定。他明白了,这道劫斩的不是修为本身,而是对修为的执念。唯有看透“得与失”,方能在绝境中重生。
第三道劫——黑色劫雷,斩羁绊。
劫云中,一道漆黑如墨的雷柱落下,雷柱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的影子,细看之下,竟与玄龟、墨麟豹、黑熊妖,甚至黑风老妖王、戮轩三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雷柱尚未靠近,枯木老人便感觉心中一痛。他与玄龟在玄水湖论道的画面,与墨麟豹在黑风洞外斗智的场景,与黑熊妖在瘴气林共探秘境的经历,与黑风老妖王那杯“忘忧草”茶的滋味,与戮轩三人在枯木崖学习功法时的点点滴滴……这些羁绊如同锁链,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斩去羁绊,方能无情道成……”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这些羁绊,是你问鼎路上最大的阻碍,舍弃他们,你才能得到天道的认可。”
枯木老人的眼神剧烈挣扎。玄龟三人是他在魔神崖为数不多的朋友,黑风老妖王有提点之恩,戮轩三人更是他寄予厚望的传人……这些羁绊,早已融入他的生命,岂是说斩就能斩的?
黑色雷柱趁机收紧,那些影子发出痛苦的嘶吼,仿佛在承受无尽的折磨。枯木老人的心如同被刀割,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为了大道,真的该舍弃这些?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戮轩在玄冰牢中,为了保护苏青和燕北云,硬接狐妖利爪的画面;想起玄龟为了护他们,甘愿被黑风妖王囚禁的决绝;想起黑风老妖王那句“今日我护定他们了”的坚定……
“羁绊,不是枷锁,是支撑。”枯木老人猛地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若无这些羁绊,我枯木早在千年之前就已化为枯木崖的一抔黄土。天道要斩我的羁绊,便是要斩我的根!”
他张开双臂,不再抵抗黑色雷柱的侵蚀,反而主动将心神沉入那些羁绊的记忆中。每一次欢笑,每一次相助,每一次牵挂,都化作一股温暖的力量,融入他的道心。
“枯木意境,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