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无声蔓延,光线在迟滞,怀中的盒子如同苏醒的冰蛇般悸动。程影僵在摇柄前,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门后是另一个“共鸣井”?是“往昔之影”的老巢?还是样本α的“娘家”准备清理门户?
“程影?什么情况?我这边星图变化更明显了!那个虚线结构在……重组?显示出一条更具体的通道,指向你那边!莉娜又动了一下,好像在摇头!”岩铠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因为急切而有些失真。
摇头?莉娜在无意识中……反对?
程影看了一眼仅剩六小时多的抑制场时间。退回去?观测站不安全,样本问题没解决,迟早是死。前进?门后的未知令人心悸。
“没时间犹豫了!”他一咬牙,摒弃杂念,“岩铠,盯紧星图和莉娜!我进去看看,保持通讯!”他没说“万一”,但那意思两人都懂。
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用尽全力,将锈蚀的摇柄猛地推到底!
“轰隆——咔!”
沉重的合金门向内滑开,一股更浓郁的、仿佛能将思维都冻结的灰白雾气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程影。眼前一片模糊,光线彻底消失,只有手中切割枪柄上微弱的指示灯提供着唯一的光源——那光芒在雾气中也被严重削弱、迟滞,如同慢动作播放。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失重和方向迷失感袭来。程影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某种粘稠的介质中“飘”或“滑行”。周围的声音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缓慢、遥远。这就是“静滞”?
他勉强抬起手,发现动作异常迟缓费力。怀中的暗金盒子悸动得更厉害了,冰冷感穿透衣物,甚至让他被雾气笼罩的皮肤都感到刺痛。盒子与这里的环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或者说,排斥?
凭着直觉和对方向的模糊记忆,他朝着门内“移动”。雾气似乎无穷无尽,时间感彻底混乱。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
终于,前方出现了变化。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那似乎是……一排排巨大的、半透明的晶体立柱?立柱中,封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品:一些是扭曲的金属造物残骸,一些是散发着微光的、形态不稳定的能量团,还有一些……甚至是模糊的、仿佛被定格在痛苦瞬间的生物轮廓(非人)。所有一切都浸泡在灰白的“静滞”场中,如同博物馆里被封在琥珀中的史前昆虫。
这里就是“静滞档案馆”?一个用于封存危险或不稳定存在的仓库?
程影艰难地“走”在晶体立柱之间。他注意到,越是往里,封存的物品越显诡异。有些晶体内部仿佛有黑暗在蠕动,有些则不断折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破碎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种不同频率噪音混合而成的背景音,直接作用于意识,让人烦躁不安。
“我进来了,像个掉进果冻里的虫子。”程影尝试用通讯器联络岩铠,声音通过自己耳朵听来都缓慢怪异,“这里像是个……专门关‘问题物品’的冷藏库。样本α很可能就是从这里流出的。”
通讯器里传来滋啦的杂音,然后才是岩铠延迟、断续的声音:“……星图……稳定了……显示你就在……那个卵形结构内部……通道图更新了……指向深处……一个叫‘中枢控制及记忆回廊’的地方……莉娜……又没动静了……”
中枢控制?听起来像是管理这片区域的地方。程影调整方向,朝着岩铠指示的方位继续深入。雾气浓度随着靠近所谓的“中枢”而逐渐降低,但那种时间迟滞感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周遭景物的相对“清晰”而更加明显。他看到一些晶体立柱已经破损,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的腔体和危险的裂痕——也许样本α就是这样流失的?
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类似控制台的半圆形结构,但早已黯淡无光,覆盖着厚厚的、仿佛石蜡般的灰白沉积物。大厅周围,不再是晶体立柱,而是一面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暗灰色墙壁。墙壁上没有任何接口或标识,却隐隐映照出周围扭曲的景象,以及程影自己那动作迟缓、如同梦游般的身影。
“中枢控制……看起来是‘死’的。”程影靠近控制台,尝试清理沉积物,但毫无反应。能源早已耗尽,控制系统可能也随着“方舟”的陨落而崩溃了。他有些失望。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去别处寻找线索时,异变再生。
大厅周围那些光滑的暗灰色墙壁,似乎因为他(或者他怀中的盒子)的靠近,而产生了反应。墙壁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荡漾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不再是简单的倒影,而是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快速闪动的画面和符号!
“……记忆回廊……”程影想起岩铠提到的名字。这些墙壁在记录和回放“记忆”?
他凝神看向一面墙壁。闪烁的画面极其破碎:浩瀚的星海、巨大的“方舟”舰队、激烈的战斗(对手是那些银灰色的“镜影”和纯白的“巡天者”)、内部的恐慌与争吵、某些实验室里的禁忌研究(涉及“共鸣井”和“律法样本”)、最后的灾难——巨大的爆炸、结构崩解、黑暗吞噬……
这是“方舟七号”陨落的记忆碎片?被某种技术记录在这些墙壁里?
突然,一幅相对清晰的画面定格了一瞬:一个与程影手中样式相似、但更加完整精美的暗金盒子,被一群身穿高级制服、表情凝重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晶体立柱中。背景正是这个大厅!盒子放入后,立柱封闭,整个大厅被灰白的光芒笼罩——静滞程序启动。
画面闪灭。
紧接着,另一面墙壁的涟漪中,浮现出不同的场景:似乎是更早期的记录。一些身穿古老样式服装的人(可能是“方舟”的先驱或更早的文明),正在一处类似“世界引擎”核心的地方进行某种操作,他们手中持有的,正是散发着纯净光芒的“起源密钥”碎片!操作似乎成功了,引擎发出宏大的共鸣……但画面结尾,却是一道扭曲的、充满恶意的阴影,悄然附着在了引擎核心的某个结构上……
“那是……‘熵核’污染的起源?”程影心中巨震。
记忆的回放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不同时代的碎片交织:荣耀、探索、战争、背叛、禁忌实验、灾难、沉寂……庞大的信息流混杂着强烈的情感色彩——希望、恐惧、贪婪、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透过墙壁的涟漪,直接冲击向程影的意识!
“呃!”程影抱住头,感觉自己的思维要被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撑爆、搅乱。比“共鸣井”的“回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系统性的记忆冲击!
怀中的暗金盒子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波动,仿佛在与这些记忆产生某种对抗或共鸣!盒子表面的暗银色纹路(夹杂着污浊暗红)再次亮起,竟然开始主动吸收周围墙壁散逸出的、那些关于“律法”和“样本”的记忆信息流!
盒子在“补充”自己?还是在被“激活”?
程影感觉盒子变得滚烫(冰寒的滚烫,一种矛盾的痛苦),几乎要脱手飞出。他的意识在记忆洪流和盒子异动的双重冲击下,濒临崩溃。
就在这危急关头——
“程影!星图又变了!”岩铠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穿透了混乱的杂音和意识冲击,虽然依旧延迟,“那条通道……延伸了!指向大厅东侧墙壁!那里应该有一个隐藏的物理存储器接口!快找!可能有关键数据或……关闭这些‘记忆回廊’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