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风扇的低啸。
那声音在地下特别清楚,像一群不肯停工的蜂在嗡。头顶的应急灯一闪一闪,把墙面照得发白——墙上贴满符纸与胶带固定的线缆,符纸的朱砂在冷光里像未干的血。空气里混着三种味:潮湿的混凝土、烧焦的电路、以及虫群身上那股隐约的腥甜。
他一动,胸口的疼就像被人用钝刀刮了一下。精神链接的后遗症还在,脑海里一阵阵空鸣,像巨大的蜂巢忽然缺了一块蜂蜡,风从破口灌进来。
“醒了?”陈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硬得像没打磨的钢。
秦风偏头,看见地下数据中心的临时床位——其实就是两排服务器机柜之间拉起的担架。陈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眼下青黑,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译码条款,纸边被汗水揉得发皱。
苗苗趴在不远处的操作台上,半边脸压在键盘边缘,手还搭在触控板上,像随时能跳起来继续敲。她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像给她的倔强盖了个章。虎猛在门口守着,背影像堵墙,偶尔有虫子从他脚边爬过,他也不躲,任由那细小的触须碰过靴面。
二狗的光屏悬在半空,像一只睁开的眼,界面上滚着“指挥链路稳定度:71%”“备份通道:可用”的字样。合成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人:“主宰,你睡了十二分四十秒。期间发生三次指令丢包,两次虫群误聚集。”
“十二分钟。”秦风重复了一遍,喉咙发干,“够他们回看三遍。”
陈默没有反驳,只把纸往他面前一推:“监听孢子没清干净。玄门那边查到,孢子会伪装成‘符咒波动’,混在你给虫群的精神指令里——所以你越用精神链接,他们越容易抓。”
秦风闭了闭眼,脑子里掠过第七十七章那次溃散的画面:虫海像断线的风筝,一片片散开,空白从指挥链缝隙里涌出来。那不是战术失误,是结构性风险——所有命令都压在他一个人的意识上,像把整座蜂巢吊在一根细线。
线一旦被盯上,就会被咬断。
他撑着担架坐起,手指按在额角,强迫那阵空鸣收敛:“所以别再赌链接稳定。我们换一套东西。”
虎猛回头:“换啥?你别告诉我现在要开会。”
秦风看了他一眼,眼神还带着刚醒的冷:“开。开一场能救命的会。”
陈默嗤了一声:“你是想搞‘公司文化’?”
“对。”秦风说得很平,“公司文化救命。”
苗苗听到这句,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只挤出一句:“你真敢在这种时候讲管理学。”
秦风没理她的调侃,目光扫过数据中心的每一排机柜。电缆像血管,符纸像止血贴,虫群在地面被划成几块区域待命——有的蜷在散热口附近取暖,有的整齐趴在黑色防静电地板上,像在等发工牌。
“从现在起,”秦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停住动作,“蜂巢不再靠‘主宰实时指挥’运转。我们把指令拆分,拆成岗位,拆成流程,拆成能自动执行的规章协议。”
陈默皱眉:“虫子听得懂流程?”
“听得懂‘触发条件’。”秦风抬手,在空中虚划,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组织架构图,“以前我给的是‘做什么’,现在给的是‘什么时候做什么、做完后交给谁、异常怎么回滚’。像流水线。”
二狗的光屏闪了一下:“这叫……工作流?”
“对。”秦风点头,“虫群工作流。每个‘岗位’对应一类虫、一段行为模板、一个校验回执。谁也别指望我每秒都在线。”
苗苗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吓人:“你要把虫群做成操作系统?”
秦风看着她:“你写得出来吗?”
苗苗舔了下干裂的唇,像把疼压回去:“写。给我接口,给我权限模型,给我……别再让我靠猜你的脑电波。”
“接口我给。”秦风把手按在胸口那股隐痛上,慢慢吐出一口气,“权限模型——玄门来做。”
门外传来轻轻的铃响,像有人把铜钱碰了一下。玄清子带着两名弟子走进来,身上道袍被油污和雨水浸得发黑,手里却抱着一摞卷轴和一箱朱砂。老道士看见满墙代码和贴满胶带的符纸,嘴角抽了抽:“贫道这辈子第一次在数据中心开坛。”
秦风指了指墙面:“把符咒封装成‘权限令牌’。不再让孢子假冒符波动混进去。每一条关键流程,必须拿到令牌才触发。令牌可撤销、可轮换、可审计。”
玄清子眯起眼:“审计?”
“日志。”苗苗接话,语速一下快了,“符咒触发要写进日志,虫群执行要回执,回执要哈希校验。孢子再会装,也装不出一致性。”
陈默听得太阳穴跳:“你们这是……把道术当API?”
玄清子冷哼一声,竟也没反对:“符咒本就是规矩。只是你们用的词更难听。”
虎猛挠了挠头:“那我干啥?我是不是得填表?”
“你负责执行层。”秦风说,“把虫群按‘部门’分区:侦察、工程、战斗、医疗、清污。每个部门有领虫,领虫只认流程令牌,不认精神吼叫。你管分区纪律,谁越界,直接打回去。”
虎猛下意识想反驳,但想到上次溃散时自己带队堵裂口的狼狈,只憋出一句:“行。我当保安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