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抹了抹眼角,指了指里屋。
林溪跟着老根走进里屋。光线更加昏暗。土炕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形销骨立的中年男人。
他双眼无神地睁着,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的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这就是曾经意气风发、带领村民抗争的前村支书李大河。
“大河?大河?你看谁来了?市里的检察官来了!”老根走到炕边,俯下身,在李大河耳边大声说道。
李大河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茫然地看向老根和林溪。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聚焦。几秒钟后,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他清醒的时候少…”老妇人跟进来,哽咽着说,“大部分时候就这样…偶尔…偶尔会喊‘账本’…‘祠堂’…‘胡’…然后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她说不下去了,掩面哭泣起来。
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林溪的心如同被巨石压住,沉重得喘不过气。一个正直的村支书,为了守护村民的利益,落得如此下场!而罪魁祸首,却依然逍遥法外,作威作福!
“账本…祠堂…”林溪默念着这两个关键词。这几乎是李大河用生命守护的最后线索。
“老根叔,带我去祠堂看看。”
青峰村的祠堂位于村子中央,是村里唯一还算规整的青砖建筑,但也已年久失修,门楣上的木雕斑驳脱落,透着一股衰败的庄严。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祠堂内部光线昏暗,供奉着祖先牌位,香案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老根轻车熟路地带着林溪在祠堂里四处查看。他指着梁柱、墙角、神龛后面:“这些地方,我这些年都翻遍了,就差掘地三尺了。连耗子洞都掏过,什么都没有。”
林溪打着手电,仔细地观察着祠堂的每一处细节。墙壁、地面、梁柱…确实如老根所说,看不出任何暗格或机关的痕迹。
难道账本真的被胡金荣的人拿走了?或者…被李大河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供奉着密密麻麻祖先牌位的神龛。那些牌位无声地矗立着,仿佛在凝视着闯入者。
突然,林溪的目光定格在神龛最下方一层、靠右边角落的一个牌位上。那个牌位看起来与其他并无不同,但…牌位底座边缘的灰尘,似乎有一点点…不规则的痕迹?像是…被人移动过?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她蹲下身,凑近那个牌位。牌位上刻的名字是“李公讳青山之位”。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牌位底座边缘的灰尘痕迹…
就在这时!
“哐当!”
祠堂厚重的大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印有“金荣矿业安保”字样制服的男人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壮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祠堂内的林溪和老根!
“妈的!哪来的生面孔?在祠堂鬼鬼祟祟干什么?!”刀疤脸的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戾气。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溪的脸,又落在她手上拿着的手电筒上,最后定格在老根身上,露出一丝狞笑:“哟,这不是‘老根叔’吗?又带人来挖坟掘墓找宝贝了?胡老板说了,祠堂是老祖宗的地方,闲杂人等,少他妈来捣乱!赶紧滚!”
老根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林溪挡在身后,强作镇定:“疤哥,这位是市里来的林检察官,来村里调研工作的。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市里来的?检察官?”刀疤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溪,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随即又被蛮横取代,“调研?调研跑祠堂里来?调研祖宗牌位啊?少他妈糊弄老子!我看你们就是想找李大河藏的那个破账本吧?告诉你们,死了这条心!那玩意儿早他妈烧成灰了!赶紧滚!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在这转悠,别怪我不客气!”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橡胶警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林溪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来得太快了!她和老根刚到祠堂没多久,胡金荣的打手就精准地找上门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青峰村,就是胡金荣的囚笼!村民的恐惧,绝非空穴来风!
看着刀疤脸等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林溪知道硬碰硬只会吃亏。她拉了拉老根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
“我们走。”林溪平静地说道,眼神却冰冷地扫过刀疤脸,将他的样貌牢牢记住。
在老根愤怒而无奈的目光注视下,林溪和他被刀疤脸一伙人“护送”着,离开了祠堂。刀疤脸一直盯着他们走出村口,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返回矿场方向。
回到老根那破败的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看到了吧?林检察官!”老根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充满了悲愤,“这就是青峰村!胡金荣的狗腿子无处不在!我们就像活在玻璃罐里的虫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这案子…怎么查?!”
林溪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死寂的村庄和远处如同毒瘤般的矿场。夕阳的余晖给群山镀上了一层血色。
刀疤脸的威胁犹在耳边,李大河空洞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账本的线索似乎中断了,而“蜂鸟”的警告短信,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迟到的正义,似乎被堵死在了这重重山峦之中。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阴霾笼罩之时,林溪的目光,却再次聚焦在李大河家那个破旧的神龛上(老根家也供奉着祖先牌位)。
祠堂里那个被移动过的“李公讳青山之位”的牌位…那一点点不规则的灰尘痕迹…在她脑海中不断放大。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老根叔!”林溪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李公讳青山’…这个‘李青山’,在你们族谱里,是什么人?和李大河…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