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那句“抓住鳃”的警告,如同暗夜中的灯塔,为林溪指明了方向。
宏业置业资信证明上那枚模糊的公章,就是她必须死死咬住的“鳃”。
刘工在会议桌上被“领导批示”粗暴压制的遭遇,更让她明白,没有铁证,一切质疑都是徒劳,甚至是自毁。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行动。首要目标:证明那份盖着模糊公章的原始资信证明是伪造的,或者至少,证明它曾被提交并被替换。
直接去江城商业银行开发区支行查证?风险太高。银行方面很可能已被“打过招呼”,或者根本不会向一个普通科员提供核心信息,反而会打草惊蛇。
林溪将目光投向了那份证明本身。除了公章模糊,还有没有其他破绽?纸张?印刷?抬头格式?她再次仔细审视手机里拍下的那张模糊公章的高清照片,放大到极致。
在屏幕的强光下,一些细微的异常显现出来:
印泥晕染的形态: 正常的印章按压,印泥的晕染应该是均匀向四周扩散,边缘虽有毛刺但过渡自然。
而这张照片上的晕染,在“支行”二字和编码数字区域,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类似水渍洇开的放射状痕迹,更像是扫描或打印时油墨未干被蹭花,或者……是伪造印章时技术不佳导致的?
字体边缘的毛刺: 虽然模糊,但放大后,某些笔画边缘能看到细微的、非自然按压形成的锯齿状毛刺,与官网下载的标准印章电子样本的光滑边缘形成对比。
纸张背景纹理: 在公章区域外的空白处,纸张背景的纹理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拼接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放大后,在公章边缘附近,纸张纤维的走向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连贯?
这些发现让林溪心跳加速。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些细节特征强烈暗示:这份资信证明,很可能不是银行柜台现场盖章的原件,而是经过扫描打印、甚至可能是伪造印章加盖的复印件!那份“模糊”,极有可能是伪造过程中技术瑕疵或二次处理留下的痕迹!
但这只是基于照片的推测,是间接证据。她需要更直接的支撑。
林溪想到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银行内部系统记录。每一份正式的资信证明,银行内部系统都应该有对应的出具记录,包括出具时间、柜员、证明编号、账户余额等关键信息。
如果能拿到宏业置业账户在出具证明当日的真实余额记录,或者那份证明在银行内部的登记编号,就能与宏业提交的文件进行比对!
直接去银行查内部系统?不可能。她需要一个迂回的、不引人注目的方法。
几天后,一个机会悄然降临。法规科收到一份市审计局发来的征求意见函,是关于《加强政府投资项目相关企业资金证明真实性核查》的内部征求意见稿。
其中提到,拟要求项目业主单位在提交银行资信证明时,需同步提供该证明在银行系统内部的唯一电子编码或流水号,以便审计部门进行线上核验,防范虚假证明。
这份意见稿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它提供了一种官方认可的、未来可能实现的核查机制!更重要的是,它给了林溪一个完美的、不引人怀疑的调研理由!
她拿着意见稿去找王科长:“科长,审计局这份征求意见稿,提到了银行资信证明的电子核验机制。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能有效防范风险。
但具体操作可行性如何?比如,银行方面是否支持?现有系统能否实现?我们科在审核类似文件时,是否也可以提前了解下相关流程?我建议,我们可以先做个小范围的调研,比如去几家主要合作银行(包括江城商业银行)的网点咨询一下,摸摸底,这样回复审计局的意见时也能更扎实。”
王科长正在为其他事烦心,看了一眼意见稿,觉得林溪说得在理,而且调研银行这种外联工作,正好可以把这个“不安分”的新人支出去跑跑腿,省得在办公室里琢磨宏业的事。
他挥挥手:“嗯,想法不错。那你就去跑一趟吧。重点问问江城商行、工行、建行这几家。了解下他们出具资信证明的具体流程、防伪措施、有没有电子编码系统之类的。注意态度,就是工作交流。”
“好的,科长!” 林溪强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应下。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以官方工作调研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接触江城商业银行!
她首先去了其他几家大型国有银行支行,按部就班地咨询、记录,积累“调研素材”。最后一天下午,她才来到了江城商业银行开发区支行——宏业置业资信证明的出具行。
接待她的是支行一位姓陈的副行长,态度热情。林溪拿出工作证和征求意见稿,说明来意:“陈行长,打扰了。市里正在研究加强企业资金证明真实性的管理,我们法规科负责对接一些政策研究。想向您了解一下,贵行出具企业资信证明的具体流程、防伪措施,以及目前是否具备或计划开通电子编码核验系统?”
陈副行长很配合,详细介绍了流程:企业申请 -> 柜员核实账户状态和余额 -> 系统打印标准格式证明 -> 柜员加盖支行业务公章 -> 交予客户。关于防伪,他展示了他们使用的公章印泥带有特殊防伪油墨(在紫光灯下有反应),以及证明纸张有隐形水印。
至于电子编码核验系统,他遗憾地表示:“这个目前我们行还没有上线,不过总行层面已经在规划了。现在主要还是靠纸质证明和公章防伪。”
林溪认真地记录着,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嗯,明白了。那在实际操作中,有没有遇到过企业提交的证明……嗯,比如说,公章盖得不太清晰的情况?或者,银行会不会保留每一份证明的存根或电子记录?万一出现争议,银行这边能追溯吗?”
陈副行长笑了笑:“公章盖糊了的情况偶尔也有,但我们的柜员都是经过培训的,这种情况很少。真要盖糊了,一般会作废重开一份。至于存根和记录,” 他指了指电脑,“每一笔资信证明出具,系统里都有详细的操作日志记录,包括申请时间、柜员工号、证明内容摘要(账户号、余额区间)、状态(已出具/作废)。这个日志是永久保存的,是内部追溯的依据。”
操作日志!永久保存!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这正是她需要的!如果能查到宏业置业那份证明出具当日的日志记录,就能知道当时的柜员、证明内容(特别是余额!),以及最关键的是——这份证明在银行系统内的状态!是正常出具?还是……被作废了?如果被作废了,原因是什么?是否因为公章问题?
她按捺住激动,用请教的口吻问:“陈行长,这个操作日志记录,内容很详细啊。比如证明内容摘要,会具体记录到账户余额是多少吗?”
“会的。” 陈副行长点头,“系统会记录账户号码和出具证明时的账户余额。这是核心信息嘛。”
“那太好了!这种内部记录机制,对于防范虚假证明、厘清责任非常有帮助!我们回去一定在意见里强调银行内部管理的重要性!” 林溪由衷地称赞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对了,陈行长,您看,为了让我们写的调研报告更生动具体一点,能不能……嗯,在不涉及具体客户隐私的前提下,让我看看一份标准的操作日志记录大概长什么样?就空白模板就行,我了解一下字段设置。这样写起来更专业。” 她补充道,“纯属学习了解,绝不拍照,绝不记录任何具体信息。”
陈副行长犹豫了一下。看空白模板?这要求有点奇怪,但似乎又不涉及泄密。看着林溪诚恳的眼神和市政府的工作证,想到对方是来做政策调研的,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小林同志,你稍等,我让柜台主管调一份空白记录格式给你看看。记住啊,只看格式!”
“一定!谢谢陈行长!” 林溪连忙保证。
很快,柜台主管在陈副行长的授意下,在一台内部电脑上调出了一个操作日志的查询界面。他熟练地输入一个测试账号,点选了一个过去的日期,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条条记录。
主管指着屏幕:“你看,就这样的格式:操作时间、柜员号、业务类型(资信证明)、企业名称(部分脱敏)、账号(部分脱敏)、证明摘要(包含余额)、状态……”
林溪的视线如同鹰隼般扫过屏幕!她的目标极其明确——“状态”字段!她看到那条测试记录的状态栏显示着:“已出具”。
她装作认真研究格式的样子,脑子里却在疯狂记忆和推算!宏业置业那份模糊公章的证明,如果真是伪造的,或者因为公章问题被银行作废了,那么银行系统里,对应宏业账户在那天的证明出具记录,其“状态”很可能不是“已出具”,而是“作废”!
只要能确认这一点,再结合她手里那张模糊公章的照片,以及后来被替换的清晰公章证明,就能形成一个强有力的证据链:宏业提交了有问题的证明(公章模糊可能源于伪造或作废件) -> 被林溪发现疑点 -> 赵立东秘书调走材料 -> 归还时证明被替换(用一张可能是伪造的清晰公章证明覆盖)!
就在林溪全神贯注记忆屏幕格式时,陈副行长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对林溪说了句“稍等”,便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隔壁房间接听。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柜台主管还站在旁边,但注意力似乎被陈副行长的电话吸引了过去,也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电脑屏幕就在眼前!那个查询界面还开着!只需要几秒钟!
林溪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决定!她身体微微前倾,装作研究屏幕下方的字段说明,手指却以极其轻微的动作,迅速地在键盘的方向键上按了一下!屏幕上的记录列表向下滚动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