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旁边一位消息灵通的老科员：“张老师，您知道是为什么不满吗？补偿标准太低？”
张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压低声音：“具体不清楚。不过听说啊，村民们拿到的补偿方案，跟之前传出来的、还有贴在村里的那个公开标准，好像不太一样。具体差在哪，就不知道了。信访局的老周，” 他朝周海涛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这两天估计有得忙了。”
补偿方案和公开标准不一样？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征地补偿是极其敏感的问题，直接关系到百姓切身利益和社会稳定。如果标准不透明、不公平，极易引发激烈冲突。
她想起在档案室李姐的警告，想起联席会上赵立东对周海涛“保障大局”的指示，想起周海涛那副“维稳专家”的面孔。
宏业置业的土地需要“加快办理”，征地补偿纠纷却开始冒头……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周海涛会如何“化解”这场纠纷？是公正调解，还是……用李姐暗示的“手段”去“摆平”？
下班后，林溪故意放慢脚步。走出市政府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并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着府前路，看似随意地朝市政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那里靠近信访局设立的接待窗口，也常常是上访群众聚集或离开的路径。
果然，在离侧门还有几十米的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树荫下，她看到几个穿着朴素、面带焦虑和愤怒的农民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旁边，站着两个穿着白衬衫、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个背对着林溪，但那微胖的身形和略带官腔的说话姿态，林溪一眼就认出来了——信访局局长周海涛！
他正对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村民代表的老者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看似诚恳、实则带着压迫感的笑容。
林溪放轻脚步，借着行道树的掩护，慢慢靠近，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老乡，你们的心情我理解！补偿的事，政府一定会依法依规，保障大家的合法权益！” 周海涛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周局长，你别光说好听的！我们打听过了，隔壁县同样的地，补偿款比我们高一大截！你们那个标准不对！” 一个村民大声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嘛！咱们江城的标准，是经过严格测算的，绝对合法合规！” 周海涛的语气加重，“而且啊，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关系到全市发展大局！早一天落地，大家早一天受益嘛！你们这样闹，耽误了项目，损失的是大家将来的分红和就业机会！”
“我们不管什么大局！我们就知道我们的地没了，钱不够活！”
“冷静！都冷静！” 周海涛身边的一个年轻干部插话道，“周局长亲自来跟你们谈，就是重视！补偿标准白纸黑字贴在那里，公开透明！你们觉得哪里不对，可以提出来，我们核实！但聚在这里，影响政府办公秩序，这性质就变了！对你们没好处！”
“就是！听周局的，先回去！派个代表，明天到信访局，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周海涛接过话头，拍着胸脯保证，但那“满意的答复”几个字，听起来却格外空洞。
林溪躲在树后，听得清清楚楚。周海涛的话术极其娴熟：先安抚（理解心情），再强调合法性（依法依规、合法合规），接着用大局施压（重点工程、全市发展），最后用模糊的承诺（满意答复）和潜在的威胁（影响秩序、性质变了）来驱散人群。全程避而不谈村民质疑的核心——补偿标准是否真的与公开的一致？隔壁县的例子是否属实？
村民们似乎被周海涛的“亲自”和“保证”暂时唬住了，又或许是对“影响秩序”的警告有所顾忌，议论声小了下去。那个村民代表叹了口气：“周局长，我们不是不讲理…明天，明天我们派几个人去信访局，你们可得给个说法！”
“放心！一定！” 周海涛笑容满面，“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看着村民们悻悻离去的背影，周海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阴郁。他低声对身边的年轻干部吩咐道：“盯紧点这几个带头的！特别是那个杨老栓！明天他们来了，带到小会议室，别让他们乱窜乱说。另外，跟开发区的老吴通个气，让他们村里也做做工作，别让这些人再聚众闹事！非常时期，不能出任何乱子！”
“是，周局！” 年轻干部应道。
周海涛揉了揉眉心，转身朝市政府大院走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林溪藏身的方向。
林溪在他目光扫来前的一刹那，迅速缩回树后，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确定周海涛是否看到了她。
周海涛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侧门。
林溪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背后渗出冷汗。刚才那一幕，让她直观地见识了周海涛这位“维稳局长”的手腕——胡萝卜加大棒，连哄带吓，将一场潜在的群体事件暂时压了下去。
他口中的“合法合规”、“公开透明”，与老科员听到的“补偿方案不一样”的传言，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更重要的是，周海涛最后那句“非常时期，不能出任何乱子！” 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溪心上。什么“非常时期”？是宏业置业正在争取B-12地块的关键时期！是赵立东强调“高效推进”的时期！
征地纠纷的爆发点，恰恰就在宏业目标地块的区域内！这绝非巧合！周海涛如此紧张地“灭火”，甚至要“盯紧带头的人”，他真正要维护的，是村民的“稳定”，还是赵立东和宏业置业的“项目大局”？
林溪的手机里，还存着那份被替换掉的、公章清晰的“新”资信证明照片。周海涛在黄昏中阴郁的侧脸，和他那句“非常时期”的低语，仿佛为这张照片和整个宏业置业的谜团，添加了一个沉重而黑暗的注脚。
赵立东在会议上的“信任”暗示，材料被调包的公章，突然爆发的征地纠纷，周海涛娴熟的“维稳”表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漩涡中心。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风暴眼。
她抬起头，望向暮色中市政府大楼那威严的轮廓。这栋象征着秩序和公正的大楼内部，正上演着怎样的交易与谎言？被替换的材料页，是第一个被抹去的证据，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征地补偿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