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林科员,真是不好意思啊。”赵德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带着歉意的遗憾,“你看我这记性,年纪大了,不中用咯。我这儿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到啊!可能是…可能是之前搬办公室的时候,跟一些没用的旧报纸一起处理掉了。实在对不住啊!”
处理掉了?林溪的心猛地一沉。这么重要的文件,怎么会轻易处理掉?这明显是托词!
“赵村长,这份文件真的很重要…”林溪试图争取。
“我知道重要,林科员。”赵德贵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但是真没了!我也没办法。再说了,补偿的事,市里和信访局周局长他们不是都按最新的文件处理好了吗?乡亲们也都挺满意的(林溪心中冷笑),还翻那些老黄历干啥?听我一句劝,林科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瞎打听,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林溪拿着手机,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感觉浑身冰凉。赵德贵的拒绝如此干脆,甚至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别瞎打听,别给自己找麻烦!”这绝不是一位普通村长对一个市政府工作人员该有的态度!他明显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提到了周局长!周海涛!一定是他!周海涛肯定已经跟赵德贵“谈”过了!甚至可能进行了更直接的威胁或利诱!那份原始文件,要么被赵德贵藏得更深,要么…可能真的被销毁了?
通过官方渠道接触村长获取文件的路,也被堵死了!
林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被坚韧的丝线缠得更紧。
周海涛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几乎堵死了她所有可能获取直接证据的途径。村民被恐吓监视,村长被“打招呼”,连法规科内部,科长也在用工作牵制她。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吗?她不甘心地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份原始文件,那份能证明标准被篡改的关键证据,到底在哪里?难道真的被彻底抹去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同事们陆续回到座位。林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整理那些枯燥的法规条文。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角落那堆积如山的、等待归档的旧文件盒。
那是之前清理档案室时搬出来的部分过期或待整理的旧文件,其中大部分是各部门移交过来的、历年积累的各种会议纪要、通知、报告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原始补偿文件是市里下发的正式文件,必然会经过政府办公室的文书流程!那么,在政府办公室自己的档案室里,会不会保留着原始的发文底稿和存档件?!特别是两年前的!虽然归档可能混乱,但总比在村里更有希望!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调阅了内部档案管理系统(权限有限,只能看到目录)。在模糊检索“征地补偿”、“标准”、“开发区”等关键词,时间限定在两年前左右时,系统里跳出了几条记录,但文件状态大多显示“已归档”或“待整理”,具体内容不详。
希望的火苗再次点燃!档案室!李姐!
下午,林溪找了个借口(核对一份旧文件号),再次来到了位于大楼地下层的档案室。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李姐正戴着口罩和手套,在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间吃力地搬动着一个沉重的文件箱。
“李姐,我来帮你!”林溪快步上前,搭了把手。
李姐看到是她,眼神有些复杂,低声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
“李姐,我就问一件事,问完就走。”林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想找一份文件,两年前,关于开发区征地补偿标准的原始发文,市政府正式下发的那种。可能在咱们档案室吗?系统里有记录,但状态是‘待整理’或‘已归档’,不知道具体在哪。”
李姐的动作顿住了,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担忧的脸,眼神锐利地盯着林溪:“小林!你还不死心?!那份文件…它就是颗炸弹!你碰它干嘛?!周海涛他们…”
“李姐!”林溪急切地打断她,眼神恳切而坚定,“我需要它!只有它能证明那些村民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只有它才能撕开周海涛他们的谎言!求你了,李姐!哪怕…哪怕只是告诉我,它还在不在档案室里?”
看着林溪眼中近乎绝望的恳求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李姐沉默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偌大的档案室只有她们两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应该还在。但…不在常规的归档区。”李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去年底…清理一批‘过期’文件时…周海涛亲自带人下来过一趟…翻走了好几份开发区相关的旧文件…那份补偿标准…我记得…好像…被塞进了‘永久封存’区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个区…钥匙在机要室,调阅需要分管领导签字…而且…那批文件…上面贴了‘暂缓销毁’的标签,但实际…”李姐没有说完,只是给了林溪一个意味深长、充满警告的眼神。
林溪瞬间明白了!所谓“暂缓销毁”,很可能就是周海涛为了彻底抹去痕迹而准备销毁,但又怕立刻销毁引人怀疑,所以暂时封存起来等待时机!那份原始文件,就在那里!它没有被销毁,但被刻意隐藏在最难触及的地方,而且有被随时销毁的危险!
“永久封存区…最里面…”林溪喃喃道,心中既有找到目标的激动,又涌起一股寒意。要接触到那个区域,需要机要室钥匙和分管领导(很可能就是赵立东的心腹)的签字!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林,听姐一句,”李姐抓住林溪的胳膊,力道很大,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恐惧,“别去碰!千万别去碰那个区域! 那里…有眼睛!而且…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后果…你想都想不到! 周海涛…赵立东…他们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为了那份文件,不值得把命搭上!”
李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溪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有眼睛”?“后果你想都想不到”?“不值得把命搭上”?李姐在档案室工作多年,她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那份原始文件,不仅被严密看管,而且守护它的,很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林溪看着李姐眼中深切的恐惧,那是经历过某些可怕事情后的本能反应。
她想起了张老汉的绝望,想起了赵德贵的拒绝,想起了周海涛冰冷的眼神和赤裸裸的威胁…一张无形的、由权力和暴力编织的巨网,正向她当头罩下。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档案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办公室,她强迫自己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档案室里李姐恐惧的眼神和那句“不值得把命搭上”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埋,看着村民被欺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着她。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被挫败感击垮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旁边那个半人高的、用于收集各部门废弃文件(非涉密)的蓝色大塑料筐。
里面杂乱地堆满了过期的通知、作废的草案、打印错的报表、还有一些…信访局移交过来的、标注为‘作废’或‘无效’的申诉材料。
一个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