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法规科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江城的夏日骄阳炙烤着大地,蝉鸣聒噪,而林溪的心却沉入了冰窖。
她刚刚递交给科长王为民的那份《关于公开宏业置业有限公司开发区地块项目进度报告的申请》,此刻正被对方捏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纸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像倒计时,也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小林啊,”王为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林溪,“你的工作热情是好的,值得肯定。但是……”他话锋一转,将那纸申请轻轻放回桌面,推回到林溪面前,“宏业置业这个项目,涉及到招商引资的核心商业秘密,更是市里重点关注的工程。项目进度报告,属于企业的核心商业机密范畴。根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和相关保密规定,我们无权单方面公开。”
“商业秘密?”林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科长,宏业置业是通过公开程序获得这块价值巨大的土地开发权,使用的是国有土地资源。项目是否如期推进、是否存在闲置,直接关系到国有资产是否流失、开发区整体规划是否落实。这难道不是公共利益的一部分?作为法规科,我们有监督项目合法合规运行的职责!”
王为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职责?小林,你刚来不久,有些规矩可能还不完全明白。职责的边界在哪里,不是靠书本上的条文来划定的。宏业置业是市里重点扶持的企业,赵市长亲自抓的项目。它的进度,自有相关部门和领导把控。我们法规科,做好政策法规的解读、文件审核的规范就好,不要越俎代庖,更不要……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溪心上。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她想起了李姐的话:“赵立东在住建、信访都有‘自己人’”。法规科,显然也并非净土。
“可是,科长,”林溪坚持道,试图抓住最后一丝逻辑,“如果项目确实存在进展缓慢甚至闲置的问题,及时公开,接受监督,不正是督促企业、保障公共利益的最佳途径吗?捂盖子,只会让问题发酵。”
“问题?”王为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溪同志,谁告诉你项目有问题了?领导批示‘进展顺利’,那就是顺利!没有确凿证据的猜测,就是捕风捉影,就是给工作添乱!你要学会相信组织,相信领导的判断。”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严厉,“这份申请,我当没看见。你刚有起色的工作表现,不要因为一时的‘轴’劲毁掉。年底评优评先,解决编制,都是要看综合表现的。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清楚。出去吧。”
林溪拿起那份被退回的申请,纸张的边缘在她紧握的手指下微微变形。林溪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被退回的申请。
她的手指紧紧地捏住纸张的一角,力度之大使得纸张的边缘在她的紧握之下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而,林溪并没有因此而松开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份申请上,仿佛要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背后的原因和拒绝的理由。
她的嘴唇紧闭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而缓慢,似乎生怕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林溪终于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她没有再与科长争辩,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朝着门口走去。
当她打开门,走出科长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几个同事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交汇在她身上。
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各种情绪,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然而,当林溪的目光与他们对视时,这些同事们却像是被惊扰的鸟儿一般,迅速地低下头去,假装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溪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迹模糊一片。“商业机密”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
这哪里是什么保护商业秘密?分明是赵立东集团竖起的一道铜墙铁壁,将一切试图窥探真相的目光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