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年轻人就该有这种觉悟!”张启明松开手,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件,“产业园项目千头万绪,规划、设计、招标、预算、场地协调、部门沟通…哪一项都马虎不得。市领导要求高,时间又紧,压力很大啊!”
他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林溪同志,你是专业人才,又年轻有冲劲,这些基础性的协调、联络、材料整理工作,就辛苦你多担待了!”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沓文件塞给林溪:“喏,这是规划设计院出的三版概念图,还有各相关部门的初步反馈意见,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提修改意见的,乱得很。你辛苦一下,今天下班前,把所有的意见按部门、按类型梳理清楚,归纳出核心争议点,形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汇报材料给我。明天上午指挥部例会要用。”
林溪看着手中足有半尺厚的文件,里面夹杂着各种手写批注、彩色标签、甚至还有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要在半天内梳理清楚并形成汇报?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还有,”张启明仿佛没看到林溪的为难,又拿起另一份清单,“这是需要与国土、规划、建设、消防、园林、城管…哦,还有几个意向入驻的文化单位,需要协调沟通的清单和他们的初步诉求。你尽快排个时间表,挨个打电话约时间,争取一周内把所有部门都跑一遍,把他们的意见和要求都带回来。记住,要详细记录,不能有遗漏!”
接着是第三份、第四份…会议纪要归档、合同草案初审、宣传文案修改…张启明口若悬河,将一项项繁琐、耗时、需要大量沟通和文书工作的任务源源不断地抛给林溪,每一项都要求“尽快”、“仔细”、“不能出错”。
“林溪同志啊,”布置完如山的工作,张启明脸上又堆起“和蔼”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任务重,但组织信任你,才把这个担子交给你!好好干,这可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千万别辜负了赵市长和周主任的期望啊!”他刻意提到了赵立东和周建国,用意不言自明。
整整一天,林溪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电话、文件、表格和协调沟通中。她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张启明用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指挥部各个办公室、电话机、复印机之间穿梭。
午饭是同事帮忙带的盒饭,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草草扒了几口。张启明时不时“关切”地过来询问进度,提出新的“小要求”,或者对已经完成的工作吹毛求疵一番。
当夜幕降临,指挥部的人陆续离开,林溪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整理那份永远也理不完的部门意见汇总。她的眼睛干涩发胀,手指因为不停地敲击键盘而酸痛。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照着她疲惫却依旧倔强的侧脸。
张启明的目的达到了。她像一头被套上沉重枷锁的牛,被驱使着在泥泞的田地里无休止地耕作,耗尽她的体力和时间。那些关于开发区、关于赵立东、关于周海涛的关键线索和证据收集,在这种高强度、低价值的劳动挤压下,被迫中断。
然而,林溪的脑子并没有停止转动。在整理一份规划图纸的附件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图纸右下角标注的地块编号和边界坐标。一个熟悉的编号跳入眼帘——KY-2023-07!这正是宏业置业(赵立东侄子赵宏的公司)在开发区受让的那块“重点扶持项目”地块的编号!而“法治文化产业园”规划用地中紧邻的一块地,编号是KY-2023-08!
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翻看产业园的规划说明,里面提到未来产业园的配套商业服务区将引入“有实力的战略合作伙伴”。
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形成:赵立东如此急切地要将宏业置业的地块清场、上项目,是否不仅仅是为了侄子的空壳公司套利?是否与这个紧邻的、由政法委牵头的“法治文化产业园”项目有更深的利益勾连?比如,宏业置业的地块未来是否会以某种方式“整合”进产业园的配套商业区,从而让赵宏空手套白狼获取更大的暴利?甚至,赵立东推动这个“法治”产业园项目本身,是否也包藏着洗白某些东西、或者进行更大规模利益交换的祸心?
这个发现让她疲惫的精神为之一震!张启明想用繁琐的工作困住她,却阴差阳错地将一条可能更致命的线索送到了她面前!她不动声色地将包含地块编号和规划说明的那几页文件复印下来,藏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夹层。
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离开指挥部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整栋文化宫大楼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黑暗,只有指挥部的几盏灯还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林溪走到大楼门口,正准备叫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大楼侧面档案室的窗户——那里竟然亮着灯!
这很奇怪。档案室存放的都是文化宫的老旧资料,与热火朝天的产业园项目基本无关。项目指挥部有自己的临时档案柜。这么晚了,谁会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绕到档案室窗外的灌木丛后。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档案室内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快速地翻阅一些陈旧的档案盒,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影的侧影…有点眼熟,像是…周海涛的一个亲信手下!而另一个人影,穿着文化宫管理员的工作服。
林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周海涛的人,深更半夜在文化宫的旧档案室里翻找什么?文化宫的旧档案,会和开发区征地、补偿协议有什么关系?难道…李姐曾经提到的“证据藏得深”,会藏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还是说,他们是在销毁某些可能对自己不利的旧东西?
她屏住呼吸,不敢再靠近。档案室里的两人动作很快,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显得有些焦躁。其中一人低声对管理员说了几句,管理员连连点头。片刻后,两人锁上档案室的门,匆匆离开了。
林溪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从灌木丛后出来。档案室的门锁着,窗户紧闭。
她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手中那份复印的产业园规划图,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文化宫旧档案室…那里面,是否真的藏着能撕开这一切黑幕的“深水炸弹”?张启明的刁难,周海涛深夜派人搜寻…这一切绝非巧合!
法治产业园项目的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那个被锁住的档案室,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在黑暗中散发着致命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