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人群沉默地涌出会议室。没有人跟林溪说话,大家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从她身边走过。
孙卫国走到她身边,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
林溪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回法制支队办公室。
办公室里,原本还有些细微的交谈声,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假装忙碌,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窥探和疏离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孤立无援的无力感。
郑刚的“大局”警告,像一场公开的审判,试图将她钉在“破坏者”的耻辱柱上。他用权力和地位,粗暴地定义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在他所谓的“大局”面前,个体的冤屈、程序的公正、法律的尊严,都可以被牺牲。
这让她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是否也面对过同样的“大局”压顶?是否也因为不肯妥协,而遭受了类似的围攻和孤立?
她闭上眼,父亲笔记里那些沉重而坚定的字句,仿佛在眼前浮现:
“压力再大,底线不能退。”
“法律若向权力低头,则社会再无公平可言。”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里面的迷茫和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硬的坚定。
郑刚想用这种方式吓退她?他错了。这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看到,这潭水有多深,多脏!也让她更加确信,父亲当年的坚持,是何等珍贵和正确!
她不会低头。
但她也知道,硬碰硬是愚蠢的。郑刚今天展示了他在系统内公开场合的强大影响力。孙卫国的态度也表明,她无法从直属领导那里获得任何实质性支持。
她必须改变策略。从公开质疑,转向秘密调查;从依赖系统内部程序,转向寻找系统外的突破口。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非法拘禁案”的卷宗上。郑刚越是极力掩盖,就越说明这个案子的关键性。而案子的核心,是那个报案后却“被和解”的建材商——王永强。
找到王永强,从他那里拿到第一手资料,了解他当初到底经历了什么,后来又为何“自愿和解”,是打破目前僵局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但这同样危险。郑刚既然能派人监视她,难道不会同样监视着王永强?她贸然接触,很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王永强带来新的麻烦。
她需要计划,需要时机,也需要……运气。
整个下午,林溪都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波涛汹涌的状态下工作。她高效地处理着孙卫国分配下来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复议卷宗,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大局”,不再过问开发区的事情。
但她的大脑一直在飞速运转。她在内部通讯录上查到了王永强报案时留下的地址和那个已经关机的手机号码。地址在城北的一个老居民区。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林溪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才迅速行动起来。她没有走正门,而是再次选择了消防通道。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坐公交车,在城市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被跟踪后,在一个离王永强家还有三站地的商业区下了车。
她需要徒步走过去,最大限度地降低暴露的风险。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林溪拉高了风衣的领子,将脸埋进围巾,汇入下班的人流。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每一个在她身边停留稍久的路人,每一辆缓慢行驶的汽车,都让她心生警惕。
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王永强家那条小巷时,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心里一紧,闪身躲进一个报刊亭的阴影里,掏出手机。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急促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恐惧:
“是…是林溪吗?你别说话,听我说!你是不是在找王永强?别去找他!他们的人就在他家附近守着!你一去就会被发现!他们…他们刚才还在说,要是你再不识相,就要用…用更狠的办法…让你和你爸一样…”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林溪握着手机,僵立在冰冷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电话里的声音她有点熟悉,是…是李伟!那个给她发警示短信的年轻民警!
而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让你和你爸一样!”
他们…他们连这种话都敢说出口了吗?父亲的死,果然不是意外!而他们,现在竟然用同样的方式来威胁她!
巨大的恐惧和更巨大的愤怒,如同冰与火,在她胸中激烈冲撞。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远处,王永强家所在的那片居民区,灯火零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危险。
郑刚的“大局”警告,和李伟这通充满恐惧的紧急电话,共同勾勒出一张无比凶险的网。她站在原地,前进是显而易见的陷阱,后退则是向邪恶彻底屈服。
她该怎么办?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她紧紧包裹。而答案,似乎也隐藏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等待着她用勇气和智慧去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