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中学门口那辆幽灵般的黑色轿车,像一块冰冷的烙铁,烫在林溪的心上。接触王永强女儿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她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上演着各种可怕的 sarios——那个女孩惊恐的眼神,是否会招致郑刚等人的报复?孙卫国的拖延战术,是否意味着父亲卷宗里的秘密,是他们绝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区?
不能再等了。正规渠道已被堵死,外围线索又岌岌可危。她必须兵行险着,在对手反应过来、彻底封死所有路径之前,拿到那份至关重要的卷宗。
父亲林建国在法院工作多年,虽然后来遭遇不公,但总还有一些念旧情、心存正义的老同事。林溪从父亲那本厚厚的、边缘已磨损的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赵明远。
父亲曾是他的入门导师,两人关系亦师亦友。赵明远如今已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档案室的副主任,一个清闲却关键的位置。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通过私人关系调阅敏感卷宗,一旦暴露,不仅会连累赵明远,也会让她自己彻底失去回旋的余地。但此刻,她已顾不了那么多。
周三中午,林溪利用午休时间,避开市局大楼的所有熟人,来到了隔街相望的市中级人民法院。她没有走气派的正门,而是绕到后院,找到了通往档案室的那个相对僻静的侧门。
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漆色有些剥落的木门。
档案室所在的地下室走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防虫剂混合的独特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副主任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林溪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档案盒和书籍,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身形清瘦的老者正伏案整理着一份文件。正是赵明远。
听到脚步声,赵明远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林溪。起初是惯例的询问眼神,随即,当他看清林溪的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熟悉感。
“你是……小溪?”赵明远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语气带着迟疑和激动。
“赵叔叔,是我。”林溪眼眶微微发热,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刻,见到父亲当年的故人,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哎呀,真是小溪!长这么大了!”赵明远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仔细端详着她,眼神中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感慨,“像,真像你爸爸,尤其是这眼神……倔得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溪的肩膀,“快坐,快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妈妈还好吗?”
寒暄几句后,林溪知道时间紧迫,不能过多耽搁。她收敛情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赵叔叔,我这次来,是有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的事情,想请您帮忙。”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示意林溪关上办公室的门。
“是为了你爸爸的事?”他直接问道,声音也压低了。
林溪重重地点了点头:“不仅仅是爸爸的事。可能牵扯到更多。赵叔叔,我需要调阅爸爸2016年主审的那份案卷,2016年字第147号。”
赵明远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极度为难和担忧的神色:“147号案……小溪,这个案子……水很深啊。你爸爸他……就是因为这个……”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赵叔叔。”林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看。我不是要翻案,至少现在不是。但我现在在市公安局法制支队借调,遇到了一些案子,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爸爸当年的这个案子。我必须知道里面到底记录了些什么,才能明白我现在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才能知道……爸爸当年到底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依旧执拗。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档案室副主任私自调阅敏感旧案卷宗,这是严重违纪,一旦被发现,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赵叔叔,我不会连累您。我只需要看一遍,记住关键内容,不会复印,不会带走任何东西。看完我就走,绝不会对任何人说卷宗是从您这里看的。”林溪恳求道,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过分。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林溪那双与林建国几乎一模一样的、充满执着和正义感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老友当年的身影。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你爸爸……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之一。他走得冤啊……”赵明远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痛惜,“我老了,没几年就退休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只是小溪,你……你一定要万分小心!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警惕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反锁了办公室的门。
“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别去。”赵明远低声嘱咐,“那份卷宗……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放在常规阅览区。我去给你取来,你只有最多半个小时的时间。记住,只能看,不能有任何记录!”
林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用力点头:“我明白!谢谢您,赵叔叔!”
赵明远摆了摆手,神情凝重地走了出去。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林溪坐在椅子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地下室的寂静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她既期待又恐惧,期待揭开真相的一角,又恐惧于真相可能带来的残酷。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溪猛地站起身。
赵明远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卷宗袋走了进来,神色紧张地将卷宗放在桌上。卷宗袋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案号、案由和主审法官——林建国。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让林溪的视线瞬间模糊。
“快看吧,我就在外面守着。”赵明远低声说完,再次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林溪颤抖着双手,解开了卷宗袋上缠绕的棉线。里面是厚厚一摞已经有些泛黄的材料。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父亲当年伏案工作时留下的气息。她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如同扫描仪一般,浏览着卷宗的内容。
这是一起涉及开发区土地转让的经济纠纷案。原告是一家小型地产公司,被告则是当时在开发区颇有势力的一家实业公司(并非金鼎公司,但林溪敏锐地注意到,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与赵立东的侄子有着密切的商业往来)。案件的焦点在于土地转让过程中是否存在欺诈和恶意违约。
卷宗的前半部分,是标准的诉讼材料:起诉状、答辩状、证据交换清单、庭审笔录……父亲审理此案时,显然非常严谨,对双方提交的证据进行了逐一的质证和记录。
引起林溪注意的是几份关键的证人证言。其中一份,正是来自王永强!当时他作为那家小地产公司的材料供应商,出庭作证,证明被告公司曾私下接触他,试图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向他采购一批根本用不上的特种建材,并要求将款项走账到其小地产公司名下,疑似试图伪造资金流水,构陷原告公司存在虚假出资问题。
王永强的证言,对被告极为不利!
而在庭审笔录中,林溪看到了父亲多次驳回了被告代理律师对王永强证言的刁难和攻击,坚持认为该证言对于查明案件背景和被告方的主观意图具有重要意义。
看到这里,林溪明白了!王永强在七年前,就是因为提供了对某些势力不利的证言,才被盯上的!他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她继续飞快地翻阅。案件审理到后期,形势开始变得微妙。卷宗里出现了几份来自“有关部门”的情况说明函,措辞模糊,但大意是提醒法院“注意维护开发区稳定大局”,“慎重处理涉及重点企业的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