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余威尚存。林溪虽然凭借法理与逻辑,在言语上暂时抵挡住了郑刚的污蔑和围攻,但付出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她在市局大楼里,彻底成了一个“名人”,一个标签鲜明、处境微妙的“麻烦人物”。同情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疏远和一种看待“异类”的审视目光。
她所在的法制支队办公室,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滞,同事们与她交流仅限于最必要的工作内容,且往往速战速决,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林溪对此泰然处之,甚至有些庆幸。这种无形的孤立,反而为她创造了某种程度的行动自由——只要她按时完成分内工作,似乎没人再关心她其余时间在做什么、想什么。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思考和规划下一步行动上。
“老地方,砖视的经历,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开发区三号仓库。她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快,在郑刚等人可能加强防备或转移证据之前。但如何避开那几乎无处不在的监视,成了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
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周三下午,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林溪正准备收拾东西,进行她那套日益复杂的“反跟踪回家程序”,孙卫国却从他的小办公室里踱步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泡着浓茶的保温杯,看似随意地走到了她的工位旁。
“小林,还没走啊?”孙卫国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带着点长辈关怀的调子,但林溪敏锐地察觉到,那关怀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孙支队,马上就走。”林溪站起身,礼貌回应。
孙卫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声音压低了些:“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林溪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孙支队您有什么指示?”
“谈不上指示。”孙卫国左右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再无他人,才用更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一会儿,你去‘老城茶舍’,就是沿江路那家,我常去的老地方。找个安静的包间等我。”
老城茶舍?林溪知道那家茶馆,环境古朴雅致,消费不低,多是些中年以上的熟客,以谈事情为主,相对私密。孙卫国让她去那里等他?而且强调是“他常去的老地方”?这绝非寻常的工作交流。
“孙支队,您这是……?”林溪试探着问,心中警铃微作。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郑刚和孙卫国联手设下的圈套?
孙卫国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笑容,他没有解释,只是又强调了一遍:“去吧,就你一个人。有些话……办公室里不方便说。”
说完,他不再给林溪询问的机会,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有些沉重,然后便端着保温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林溪一人站在原地,心绪纷乱。
去,还是不去?
孙卫国在这个敏感时刻的私下邀约,目的难测。可能是最后的警告,可能是替郑刚传话施压,也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摊牌或……求助?
联想到他之前在调卷申请上的拖延,在会议上的沉默,以及父亲笔记里隐约提及的“孙卫国有把柄”……林溪觉得,后两种可能性并非没有。孙卫国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看似随波逐流,但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良知,以及对父亲林建国的一份愧疚。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顾虑。她决定赴约。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试探孙卫国的机会,或许能从中获取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按照孙卫国的要求,没有立刻前往,而是先回了趟家,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再次施展反跟踪手段,在城里绕了近一个小时,确认安全后,才在晚上八点左右,来到了沿江路的“老城茶舍”。
茶馆里灯光昏黄,播放着悠扬的古筝曲。她报上孙卫国提前订好的包间名“听雨轩”,被服务员引了进去。包间不大,一张根雕茶海,两把圈椅,窗外是夜色中流淌的江面,灯火阑珊。
她点了一壶最普通的龙井,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等待着,心中充满了戒备与期待。
大约半小时后,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孙卫国闪身进来。他也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反手关上门,甚至还小心地确认了一下门锁,这才在林溪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碰服务员刚续上的热茶,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重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熟练却缓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包间里只剩下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涛声。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林溪没有催促,她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孙卫国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终于,孙卫国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林溪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经压抑后的沙哑:
“小林……今天叫你来,没什么工作上的事。”他顿了顿,仿佛下一个字有千钧之重,“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父亲。”
林溪的心猛地一缩,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终于,要触及这个核心话题了。
“孙支队,您想聊我父亲什么?”林溪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孙卫国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溪,那眼神里有追忆,有痛楚,还有深深的无奈:“你父亲……林建国……他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法官。我……比不上他。”
他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当年……我们差不多时间进的系统,他分到了法院,我来了公安。他脑子活,原则性强,我……唉,可能就是多了点所谓的‘灵活’。”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回忆那段早已远去的岁月。
“2016年那案子……他找过我。”孙卫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他怀疑的……关于金鼎公司,关于有人威胁证人王永强的事……都跟我说了。他希望我能帮忙,通过公安这边的渠道,私下查一查那些威胁证人的‘不明身份人员’。”
林溪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一次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父亲当年寻求帮助的具体细节!
“那你……帮他了吗?”林溪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卫国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苦和羞愧,他猛地将杯中早已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借助那点苦涩压下心中的翻腾。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我当时……唉!我手上也不干净!早些年处理一起案子时,有个程序上的小瑕疵,被……被赵立东那边的人抓住了把柄。他们拿这个要挟我……我……我没敢答应你父亲……”
果然!和父亲笔记里的猜测,以及她自己的推断吻合!孙卫国果然是因为自身的把柄,被迫选择了沉默和妥协!
“所以,你明知道我爸查的方向是对的,明知道王永强被威胁,明知道背后有黑手,却因为怕牵连自己,就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去扛?”林溪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孙卫国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他不敢看林溪的眼睛,双手紧紧捧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我对不起老林……”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后来……后来他出事……我……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可我……我还能怎么办?我也有家小,我……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长期被负罪感折磨的痛苦,却清晰地写在脸上。
林溪看着他,心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孙卫国是可悲的,也是可恨的。他的妥协纵容了罪恶,但他的痛苦却也并非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