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反贪局的临时询问室里，灯光柔和，与窗外沉沉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林溪额头的伤口已经由随行的法医重新进行了清创和包扎，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在荒野和隧道中的狼狈与绝望，此刻身处相对安全的环境，让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然而，这种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负责此案的韩检察官——也就是之前在隧道口带队的中年男子——坐在她对面，神色凝重。桌上摆放着那个从隧道中取回的油布包，笔记本和录音笔已经被技术人员取走进行进一步的鉴定和分析。
“林溪同志，首先，我代表市检察院，感谢你为揭露这起严重职务犯罪案件所做出的巨大努力和付出的牺牲。”韩检察官的语气严肃而诚恳，“你提供的线索和王磊的证物非常重要。”
林溪微微点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肯定而感到轻松。她更关心的是后续。
“韩检，王磊他……情况怎么样？”她首先问起了那个在隧道中为保护她而身受重伤的老人。
“已经送到市一院抢救了。”韩检察官眉头微蹙，“伤势不轻，脾脏破裂，失血过多，目前还在手术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我们已经安排了专人看守，既是保护，也是确保他的安全。”
林溪的心沉了一下。王磊的命运，依旧悬于一线。而这一切，皆因他当年一时糊涂卷入漩涡，又因残存的良知而付出了代价。
“那……郑刚和张强他们？”林溪继续问道。
“郑刚、张强，以及涉案的另外三名社会人员，目前已被我们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暂时羁押在指定的地点。”韩检察官回答道，“不过，林溪同志，我必须提醒你，事情远未结束。郑刚态度极其强硬，拒不配合，甚至反咬一口，指控你滥用职权、诬告陷害。而且，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和你的反映，此案可能涉及更高层级的保护伞，接下来的调查取证工作，将会异常艰难，甚至可能面临前所未有的阻力。”
林溪默然。她当然明白，扳倒一个深耕公安系统多年的刑警大队长，绝不可能一蹴而就。郑刚背后的赵立东，乃至那张更庞大的关系网，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一定会动用一切资源进行反扑。
“我明白。”林溪抬起头，目光坚定，“无论多难，我都会坚持下去。不仅是为了我父亲，也是为了王永强、王磊、李伟这些被他们迫害的人，更是为了扞卫这身警服所代表的正义。”
韩检察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你的决心我很钦佩。但现在，有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根据我们内线传来的模糊信息，以及对你之前反映情况的综合分析，我们判断，郑刚在被我们控制前，很可能已经下达了针对关键证人的‘清理’指令。”
“清理？”林溪的心猛地一揪！
“是的。”韩检察官重重地点了点头，“首要目标，很可能就是目前仍在市一院外科住院部，处于他们‘看守’之下的——李伟！”
李伟！林溪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怎么把他忘了！李伟是因为救她才暴露的！他是郑刚团伙内部叛变的最直接证人！郑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他？！
“我们必须立刻把李伟转移出来！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林溪急切地说道，声音都带着颤音。
“我们正在努力。”韩检察官脸色凝重，“但是，医院那边情况复杂。名义上，‘看守’李伟的是他们刑警队的人，属于正常的办案程序。我们检察院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和完备的手续，强行介入带人，很容易授人以柄，引发更大的冲突，甚至打草惊蛇，让对方狗急跳墙。”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林溪不敢想下去。郑刚这伙人，连她这个同事都敢在荒郊野岭下死手，对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并且构成威胁的李伟，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伪造医疗事故？让他“被自杀”？可能性太大了！
“冷静，林溪同志。”韩检察官安抚道，“我们已经在通过合法渠道加紧办理相关手续，同时也在寻找其他突破口。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能做什么？”林溪立刻问道。
“你需要立刻返回市局。”韩检察官语出惊人。
“什么？回市局？”林溪愣住了。那里现在对她而言，不亚于龙潭虎穴。郑刚虽然被抓，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孙卫国态度暧昧，她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的，必须回去。”韩检察官语气坚决，“首先，你是市公安局的借调干部，长时间失踪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混乱，对方很可能借此大做文章，比如诬陷你携款潜逃或者与外敌勾结，这会严重干扰我们的调查。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需要你在内部配合。”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林溪：“郑刚被抓，他手下的人群龙无首，但赵立东肯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稳定局面，甚至派人接管，继续控制关键岗位，销毁可能存在的其他证据。你回去，可以暗中观察，留意他们的动向，尤其是孙卫国副支队长的反应。他……或许是一个关键的变量。”
孙卫国……林溪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和蔼笑容，却又深藏不露的脸。他上次的沉默和最后的暗中相助，都表明他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挣扎状态。郑刚的倒台，会促使他彻底倒向正义，还是让他因为恐惧而更加退缩，甚至……参与毁灭证据？
“我明白了。”林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和对李伟的担忧，“我回去。但是韩检，李伟那边……”
“李伟那边，我们会想办法。”韩检察官承诺道，“我们会以协助调查郑刚案为由，尽快拿到合法手续，同时安排我们的人暗中监视医院动静，一旦对方有异常行动，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介入！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保护好自己，并且……设法拿到李伟的口供！”
“拿到李伟的口供？”林溪一怔，“他现在被严密看守，我怎么可能接近他？”
“明着不行，可以暗着来。”韩检察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返回市局后，可以利用身份便利，尝试接触负责‘看守’李伟的民警，或许能找到突破口。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确认李伟的现状和他掌握的情况，对我们下一步行动都至关重要。记住，这份口供，是保住李伟性命、也是钉死郑刚的关键之一！绝不能落到对方手里！”
林溪感到了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返回市局，无异于深入虎穴，还要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去获取最重要的证人口供！这其中的风险，可想而知。
但她没有退路。
“好，我尽力。”林溪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在检察院的安排下，林溪乘坐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车辆，悄然返回了市区。在距离市公安局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如同一个刚刚结束短暂病假归来的普通民警，步行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却暗流涌动的大楼。
果然，她一出现，立刻就感受到了各种异样的目光。惊讶、好奇、同情、警惕，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郑刚被抓的消息显然已经像野火一样在内部传开，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法制支队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滞。所有原本在交谈、工作的同事，动作都停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孙卫国正坐在他自己的办公桌后，看到林溪进来，他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小林？回来了？”孙卫国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她只是普通的外出归来，“身体好点了吗？”
“谢谢孙支队关心，好多了。”林溪平静地回答，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依然黏在她身上。
“嗯，回来了就好。”孙卫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外面出了点事？跟郑队长有关？”
他果然问了。林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是配合相关部门做了个简单的询问。”
她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卫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但林溪知道，他内心绝不可能像表面这么平静。郑刚被抓，等于砍掉了赵立东在公安系统内最得力的一条臂膀，也意味着他们多年来构建的利益链条和保护网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孙卫国作为知情人，此刻必然承受着来自赵立东那边的巨大压力，以及自身前途未卜的恐惧。
整个下午，办公室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没有人主动跟林溪说话，她也乐得清静，假装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接近医院，如何拿到李伟的口供。
下班时间一到，林溪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等到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门口，恰好遇到了正准备锁门离开的内勤民警小陈。
“小陈，下班了？”林溪笑着打招呼。
“啊，林姐，是啊。”小陈看到林溪，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
“最近队里事情多，辛苦你们了。”林溪语气温和，“对了，我听说刑警队那边好像也挺忙的？李伟警官受伤住院，还得派人去守着？”
她看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紧紧盯着小陈的反应。
小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听说郑队……哦不，郑刚那边出了事，队里现在人心惶惶的。医院那边好像是张副队……唉，现在也不知道谁管了，反正还派了两个人轮班守着李伟，说是保护，我看跟软禁差不多……”
他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语气中带着不满和担忧。
“是吗？在哪家医院啊？严不严重？”林溪顺势追问，心脏却微微提了起来。她需要确认李伟的具体位置和看守情况。
“就在市一院外科住院部7楼，单人病房。”小陈没什么心机，直接说了出来，“伤得好像不轻，一直没醒过来。林姐，你说李伟他……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市一院，外科住院部7楼！和小陈确认的信息，与之前那条匿名短信完全一致！
“别瞎想，会没事的。”林溪安抚了小陈一句，心中却更加沉重。李伟“一直没醒过来”？是真的伤势过重，还是……被药物控制了？
必须尽快行动！
离开市局大楼，林溪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虽然郑刚被抓，但他手下残余的势力，或者赵立东新派来的人，显然并没有放松对她的盯梢。
她不动声色，依旧采用了复杂的反跟踪路线，几经周折，确认暂时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用那个不记名手机，再次尝试联系了韩检察官，简要汇报了李伟仍在市一院7楼以及“未苏醒”的情况。
韩检察官回复，转移手续正在加急办理，但可能还需要时间，叮嘱她千万谨慎，不要擅自行动。
挂断电话，林溪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内心焦灼万分。时间就是生命！每多拖延一分钟，李伟就多一分危险！对方既然能想到灭口，就绝不会留下太多时间！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她不能干等检察院的手续，必须冒险一试！
她需要伪装，需要混进医院，接近李伟的病房，至少要看一眼他的真实状况，如果可能，尝试与他取得联系！
她立刻行动起来。她先回到租住的公寓，快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类似于护工或保洁人员的深蓝色制服（这是她之前为了应对各种情况准备的），戴上一顶一次性帽子和一副平光眼镜，将头发完全塞进帽子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形象普通，毫不起眼。
随后，她乘坐公交车，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医院里人流相对减少。林溪压低帽檐，提着一个看似装着清洁工具的塑料袋，混迹在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之中，顺利进入了住院部大楼。
她没有乘坐直通7楼的电梯，而是先坐到了8楼，然后从消防通道步行下到7楼。这样可以避开可能设置在电梯口或楼层入口的耳目。
7楼是外科VIP病区，环境相对安静。林溪走出消防通道门，警惕地观察着走廊。走廊尽头，果然有两个穿着便装、但身形挺拔、眼神警惕的年轻男子，守在一间病房门口，那间病房的门牌号，正是小陈说的那个房间！
看守果然严密！
林溪心中凛然。她假装是打扫卫生的，推着旁边一辆闲置的保洁车，慢悠悠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同时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
那两个看守非常警觉，目光不断扫视着过往的医护人员和寥寥无几的访客。想要硬闯或者公然靠近，几乎不可能。
怎么办？
就在她苦思对策之际，病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对门口的两个看守点了点头，便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机会！
林溪心中一动！医生可以进出病房！如果她能伪装成医生……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定。医生需要特定的装扮和身份识别，太容易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