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冰冷的字——“码头有变”——像四根淬毒的针,扎进林溪的瞳孔。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让她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是谁发的?韩检察官的警告?还是张强、赵立东那边布下的诱饵?
这条短信将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拉到了断裂的边缘。孙卫国刚刚驳回了她的搜查申请,斩断了她通过合法途径调查老港区的可能;韩检察官的联系被意外中断,让她失去了唯一可能的外部策应;而现在,目标地点可能已经布满了陷阱。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围猎的困兽,每一个方向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分析着眼前错综复杂的局面。
直接前往老港区,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对方可能已经张网以待。
暂时隐匿,等待时机?可时机在哪里?对手的清理行动正在疯狂进行,每拖延一分钟,证据被转移或销毁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她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一个能扰乱对方部署,或者至少能让她看清当前局势的机会。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民警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穿着廉价西装、面色惶急、额角还带着一块新鲜瘀伤的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不断抹着眼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
“孙支队,林姐,”年轻民警有些为难地报告,“这两位是来自开发区‘永盛建材’的负责人刘明和他的爱人,他们来反映情况,说……说他们的店被人砸了,还被打伤了,但开发区分局那边不给立案,还是按‘经济纠纷’处理。他们之前来过一次,这次情绪比较激动,非要找领导……”
“经济纠纷”!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溪脑中的迷雾!
又是开发区!又是“经济纠纷”未立案!模式与王永强的案子何其相似!
她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对夫妇身上。男人刘明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委屈和一种底层小人物面对不公时的无助;他的妻子则更多的是恐惧和泪水。他们就像是王永强故事的另一个翻版,只是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
孙卫国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显然他不打算理会这种“麻烦”。
林溪立刻走上前,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表情:“刘先生,刘女士,你们好,我是法制支队的林溪。孙支队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你们的情况可以先跟我谈谈。”
她将两人引到会议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窥探。
“林警官,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刚一坐下,刘明就激动地开始诉说,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就是本分经营的小店,从来没得罪过谁!就因为我们没答应金鼎公司提出的低价收购我们仓库地皮的霸王条款,前天晚上就有一伙人冲进我们店里,见东西就砸,还把我打成了这样!”他指着自己额角的瘀伤,眼圈泛红。
他的妻子在一旁抽泣着补充:“我们当时就报警了!开发区分局的人也来了,拍了照,录了口供。可昨天我们去问处理结果,他们却说……说这是‘经济纠纷’,是商业谈判中的‘过激行为’,让我们自己跟金鼎公司协商解决!这算什么道理?打人砸店是犯罪行为啊!怎么就成了‘纠纷’了?”
刘明猛地一拍桌子,愤怒让他暂时压过了恐惧:“协商?怎么协商?金鼎公司的人昨天还派人来威胁我们,说要是再不签字,下次就不是砸店这么简单了!他们还暗示……暗示说他们在公安局里有人,我们告到哪儿都没用!”
金鼎公司!威胁!公安局里有人!“经济纠纷”不予立案!
所有的元素,都与王永强案,与她正在调查的黑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那个腐败网络仍在持续运作、肆无忌惮欺压百姓的活生生证据!或许,因为郑刚的倒台,他们需要更快、更狠地清理掉这些“不听话”的钉子户,消除一切潜在的隐患?
林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意识到,这对突然出现的夫妇,或许就是打破当前僵局的钥匙!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合情合理的介入理由!
“刘先生,刘女士,你们的情况我初步了解了。”林溪的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给予对方一种难得的信任感,“你们反映的问题非常严重,涉嫌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甚至威胁人身安全,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经济纠纷的范畴。开发区分局不予立案的决定,可能存在程序上的问题。”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详细记录:“请你们把事情的经过,具体的时间、地点、对方的人员特征、威胁你们的具体内容,以及你们报警后,办案民警的姓名、警号和处理经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另外,你们是否有保留现场照片、视频,或者对方威胁你们的录音等证据?”
看到林溪如此认真和专业的态度,刘明夫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开始一五一十地详细叙述起来。
林溪一边记录,一边在脑中快速构建着行动计划。凭借这对夫妇的报案和指控,她完全有理由以法制支队复核案件的名义,介入调查!这不仅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接触开发区分局的办案人员,探查郑刚网络残余势力的动向,更重要的是——这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烟雾弹”和“跳板”!
她可以借口需要核查现场、寻找更多证据,顺理成章地前往开发区,而开发区与老港区相邻!这为她接近真正的目标——老港区四号龙门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掩护和操作空间!
谁会想到,她顶着复核一起“普通”打砸案件的名义,真正的目标却是直指赵立东核心罪证的账本副本?
思路清晰后,林溪记录得更加仔细。她尤其关注刘明提到的,金鼎公司派来威胁他们的人当中,有一个脸上带疤、身材高壮的男子,外号好像叫“刀疤强”手下的小弟。
刀疤强!郑刚的黑恶势力合伙人!果然是他们!
这进一步印证了,金鼎公司的背后,依然是那个由赵立东庇护、郑刚执行、黑恶势力出面的犯罪团伙在运作!
送走千恩万谢、仿佛看到一丝光明的刘明夫妇,林溪立刻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法律文书——《关于对开发区分局办理“永盛建材”被毁损案不予立案决定进行复核的通知》。
这份通知措辞严谨,援引相关法律法规,指出开发区分局不予立案决定可能存在的疑点和程序瑕疵,要求该局限期提交不予立案的详细理由、相关证据材料及审批记录,并声明法制支队将视情况开展必要的调查核实工作。
她拿着这份新鲜出炉的通知,再次敲响了孙卫国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孙卫国没有让她久等,几乎是立刻就说:“进来。”
他依旧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仿佛刚刚又接了一个令他极度不安的电话。他看到林溪手中的文件,眼皮跳了一下。
“孙支队,”林溪将通知放在他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刚刚接到群众实名反映,开发区分局对一起涉嫌刑事犯罪的打砸毁损案件,以‘经济纠纷’为由不予立案,存在明显程序违法和事实认定错误。这是初步核实记录和拟发出的复核通知。根据规定,此类涉及基层执法规范的案件,法制支队有权也有责任进行监督复核。”
孙卫国拿起通知,快速浏览着。当看到“金鼎公司”、“刀疤强手下”等字眼时,他的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恼怒,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林溪!你……”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嘶哑,“你到底想干什么?!刚消停一会儿,你又去碰开发区的案子?!还是金鼎公司!你非要……非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孙支队,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林溪平静地迎视着他愤怒的目光,“群众反映执法不公,我们法制部门若视而不见,那才是最大的失职。这份复核通知,是为了维护法律尊严和公安机关的形象。如果您认为不妥,请明确指示,并记录在案,说明为何不能对可能存在错误的执法行为进行监督。”
她再次祭出了“记录在案”这把利器。这一次,理由更加充分,更加冠冕堂皇。
孙卫国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可能爆发。但他看着林溪那双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份依据充分的文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驳。
阻止法制支队复核可能存在问题的案件?这传出去,他孙卫国就成了公然徇私枉法、包庇下属(或者说包庇赵立东)的铁证!尤其是在郑刚刚刚倒台,风雨飘摇的这个当口!
他就像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孙卫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示意她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签字,但也没有明确反对。这是一种默许,一种在巨大压力下的无奈妥协,或者说,是一种绝望的放任。
林溪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拿起通知,平静地说:“谢谢孙支队。我会按规定流程处理。”
她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她知道,孙卫国的沉默,等于为她打开了一扇狭窄却至关重要的行动之门。
回到工位,她立刻将复核通知通过内部系统正式发送至开发区分局,并电话通知了对方的内勤。然后,她开始准备外出调查所需的装备和材料。
她故意将动作做得稍大一些,让办公室的其他同事都能看到她要外出办案。她需要这个“烟雾弹”尽可能真实地扩散出去。
下午两点,林溪驾驶着一辆单位的普通公务车,驶出了市公安局大院。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乎在她出来的同时,也缓缓启动,不近不远地跟在了后面。
果然被盯上了。
林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并不意外,甚至希望如此。跟踪者会将她的行踪报告给张强或赵立东,他们会以为她的目标是开发区“永盛建材”店或是开发区分局,这正好能掩护她真正的意图。
她按照预定计划,先来到了开发区分局。分局的领导和办案民警对她的到来显然早有准备,态度表面客气,实则充满了戒备和敷衍。他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漏洞百出的不予立案说明,试图搪塞过去。
林溪没有与他们过多纠缠,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查看了所谓的“证据”材料(几乎都是对金鼎公司有利的单方面陈述),并将刘明夫妇提供的照片和伤情记录进行了对接。整个过程,她表现得像一个严格但仅限于程序审查的上级机关干部。
她敏锐地注意到,分局的一个副局长在交谈过程中,眼神闪烁,几次借故离开接打电话,神色紧张。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郑刚网络在开发区分局的节点之一。
在分局待了大约一个小时,收集了足够的表面材料后,林溪提出要去“永盛建材”的案发现场进行实地查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分局无法拒绝,派了一名年轻的民警(显然是用来监视她的)陪同。
来到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永盛建材”店,林溪仔细勘察了现场,与刘明夫妇再次核实了一些细节,并假装对周边环境进行勘查,用专业的相机拍摄了大量照片——这些照片里,巧妙地包含了通往老港区方向的路径和标志性建筑。
陪同的年轻民警显然得到了指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对她的勘查行为并未过多干涉,只是默默观察。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冬日的天色暗得早,夕阳开始西沉,给残破的店铺和萧条的街道涂上了一层昏黄而凄凉的色彩。
“差不多了,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感谢配合。”林溪对陪同的民警和刘明夫妇说道,然后坐回了车里。
她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似在整理刚才拍摄的照片和记录,实则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辆一直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接听起来。
“是林溪警官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我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小王,韩检让我联系您。您之前反映的关于码头的情况,我们这边查到一些新线索,可能与您正在复核的案子有关联。方便的话,能否现在过来一趟,当面沟通?”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
韩检察官!他终于联系上她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用她正在复核的“永盛建材”案作为由头!这无疑是经过精心考虑的,既能传递信息,又能一定程度上规避监听。
“好的,我正好在开发区这边调查,离市检察院不远。我马上过去。”林溪语气平静地回应,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她没有转向返回市区的方向,而是沿着开发区通往老港区的辅路驶去——这条路,也同样可以绕行前往市检察院,只是稍微远一点,路况差一点。
这是一个合理的路线选择,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辅路上的车辆稀少,路灯昏暗。那辆黑色轿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林溪保持着匀速,大脑在飞速计算着距离和时间。老港区的入口就在前方几公里处。她需要在到达入口前,甩掉或者至少暂时摆脱这个尾巴。
就在她经过一个没有监控探头的岔路口时,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灯光几乎完全熄灭的、通往一片废弃厂区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