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办公区只剩下林溪工位上方的一盏孤灯还亮着,在满地狼藉的卷宗堆中,硬生生劈开一小片光明的孤岛。
灯光下的她,脸色有些苍白,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让眼下泛起了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在无尽的黑暗中执着地寻找着方向。
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张强指派给她那些鸡毛蒜皮的“垃圾案件”,而是她利用整理卷宗的便利,从档案室深处、从其他队员弃若敝履的“故纸堆”里,悄悄找出的、所有与“开发区”、“金鼎公司”(赵立东侄子掌控)、“经济纠纷”等关键词相关的陈年旧案卷宗。
“堆成山的卷宗”是郑刚的阳谋,意图用繁琐和无望的工作消磨她的意志,让她这柄试图出鞘的利剑在无尽的砂石摩擦中锈蚀、钝化。
但他或许低估了这柄剑的韧性,也低估了执剑人的决心。林溪将计就计,白天扮演着顺从、埋头苦干的新人,夜晚则化身成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手,在这些被刻意遗忘、尘封的记录里,搜寻着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迹。
她的指尖划过一份份泛黄的笔录、一张张模糊不清的现场照片、一页页格式化的结案报告。大脑像一台高效运转的处理器,将无数看似无关的碎片信息进行提取、分类、交叉比对。
她发现,金鼎公司的影子,如同隐形的毒菌,渗透在江城,尤其是开发区基层社会的各个角落。
街头抢夺的“热心市民”,邻里纠纷的隐形“调解人”,甚至是一些小额诈骗案的报案人……其背景或多或少的,都能与金鼎公司扯上关系。
这绝非偶然。这勾勒出了一幅远比单一刑事案件更为可怕的图景——赵立东、郑刚等人构筑的腐败网络,其根基并不仅仅依赖于高层的庇护和大型的走私洗钱,同样依赖于对基层社会的强力渗透和控制。
他们通过介入这些大大小小的纠纷和案件,或施以小恩小惠笼络人心,或挥舞暴力大棒进行威慑,不断编织、巩固着那张无形而庞大的黑网。而这些被快速调解、草草结案或无限期“挂起”的卷宗,就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枝叶,意图掩盖其与“金鼎”这颗毒树主干之间的联系。
然而,再精密的伪装,也难免会有疏漏。
此刻,林溪的目光,正牢牢锁在面前三份被单独抽出的卷宗上。这是她今晚筛查了近百份卷宗后,筛选出的最具价值的“猎物”。
三份卷宗,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当事人,案件性质也都是最常见的“经济纠纷”,发生时间跨度两年。表面上看,它们与林溪之前发现的那些卷宗并无太大不同,涉案金额不大,线索模糊,最终都以“调解成功”或“证据不足,挂起待查”告终。
但林溪敏锐地抓住了它们之间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共同点——这三起案件的当事人,在案件了结(或者说被强行平息)后不久,都先后“意外”受伤,或彻底“失踪”了。
第一份,当事人叫王永强,一个在开发区经营小型建材店的老板。卷宗记录,两年前他与金鼎物业因店铺门前卫生管理费问题发生争执,被金鼎的保安推搡致轻微伤,报警后按“纠纷”调解,王永强“自愿”接受了一笔赔偿后撤诉。但卷宗附录里有一页不起眼的补充说明,是半年后另一名民警随手记录的:王永强家属报案称其失踪多日。记录最后用红笔标注:“经查,疑似债务纠纷离家出走,暂未发现犯罪事实,存档。”
第二份,当事人刘明,开发区原住民,因自家宅基地补偿标准问题与金鼎旗下的拆迁公司发生冲突,被打伤。同样以“经济纠纷”调解,刘明拿到远低于标准的“补偿款”后息事宁人。卷宗里没有后续记录,但林溪在整理其他无关卷宗时,偶然看到一条协查通报的附件,上面有刘明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标注却是“一年前于外地务工时失足落水,遗体已找到,排除他杀”。
第三份,当事人赵秀芳,一位在开发区菜市场摆摊的中年妇女,因摊位费问题与市场管理方(金鼎物业控股)争执,被管理人员殴打,调解结案。她的结局更为直接——就在调解书签订后第三天,她在收摊回家途中,被一辆无牌摩托车撞成重伤,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赵秀芳耗尽家财治疗后落下终身残疾,无法再摆摊,一家人被迫离开江城,不知所踪。
失足落水?交通意外?离家出走?
单独看任何一起,或许都可以用“巧合”或“不幸”来解释。但当三起案件,三个与金鼎公司发生过冲突的当事人,都以类似“意外”的方式遭遇厄运,并且时间点都如此巧妙地紧随在“纠纷”平息之后,这就绝不是巧合两个字能够掩盖的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林溪的脊椎缓缓爬升,让她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发凉。这不仅仅是滥用职权、压案不查,这分明是系统性的、残忍的清除和威慑!任何敢于挑战金鼎公司,或者可能对其构成潜在威胁的人,都会被他们用各种合法或非法的手段“处理”掉。轻则伤残背井离乡,重则直接“被失踪”、“被死亡”!
老张的“被拜访”和死亡,是高层清算;而这些底层当事人的遭遇,则是底层威慑。这张黑网,从上到下,编织得如此严密,如此冷酷!
愤怒如同岩浆在她胸腔内涌动,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丧失判断力。她现在需要的是证据,是能将这些冰冷的记录与赵立东、郑刚、金鼎公司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永强那份卷宗上。“失踪”……这是三起事件中,唯一还存在一丝渺茫希望,也可能隐藏着最多秘密的一个。刘明和赵秀芳的结局看似明确,但过程同样疑点重重,而王永强的“失踪”,则更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一个可能被撕开的口子。
“疑似债务纠纷离家出走……”林溪轻声念着记录上的结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金鼎公司惯用的伎俩,伪造债务,逼迫就范,她已经在之前的调查中见识过了。王永强的“失踪”,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她决定,就从王永强入手。
然而,在郑刚和张强几乎无处不在的监视下,她如何才能展开调查?直接去查,无异于自投罗网,打草惊蛇。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办公区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喧嚣。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
直接走访王永强的家属?风险太大,自己的行踪肯定被重点关照。
通过内部系统查询王永强及其家属的近期信息?权限不够,而且任何查询记录都可能被监控。
利用李伟留下的那个神秘组织的资源?那个微型设备似乎能量耗尽,而且“青鸾”和“山猫”自老宅一别后也杳无音信,她不敢轻易尝试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