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书屋那间狭小隔间的空气,仿佛都因屏幕上展开的《“暗刃”行动:潜影计划备用节点及资源索引》而变得凝滞、滚烫。
林溪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死死盯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代号,仿佛要将它们烙印在灵魂深处。这不是一份直接的血证,却是一张在绝境中给予她方向和力量的战略地图,是李伟用生命为她铺设的最后退路与进攻路线。
“潜影计划”……她默念着这个代号,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李伟早已预料到风暴的酷烈,甚至预见到了他自己的牺牲。他留下的这个影子网络,是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游离于郑刚掌控体系之外的奇兵。
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或震撼中。她迅速行动起来,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计算机,将索引中的关键信息分门别类,与当前困境进行对接。
安全屋……暂时不需要转移,谭伯这里相对安全,且能提供外围警戒。
情报员……需要谨慎接触,在确认自身绝对安全且能有效验证对方身份前,不能轻易动用。
关系图与弱点分析……这是无价的宝藏,尤其是关于赵立东情妇苏晓雯的详细信息,以及郑刚与刀疤强资金往来的可疑渠道,为她提供了全新的、极具潜力的突破口。
但眼下,最直接、最可能快速打开局面的,还是谭伯转交的、孙卫国留下的关于“振华船坞”的“旧船票”,以及那个名为“周彤”的原财务。
“振华船坞”的破产案,在当年或许只是一起并不起眼的经济案件,但牵扯到赵立东的妻弟,又与“远航号”可能存在关联,这就让它蒙上了一层极其可疑的色彩。郑刚和赵立东的注意力现在必然高度集中在王永强失踪案和可能存在的U盘上,对于这样一桩已经结案数年的陈年旧账,警惕性可能会降到最低。
这正是机会!一条被所有人遗忘,却可能直通核心的暗道!
林溪将笔记本电脑上所有关于“潜影计划”的痕迹彻底清除,确保没有任何数据恢复的可能。然后,她将全部精力集中到“振华船坞”和周彤身上。
首先,她需要了解“振华船坞”破产案的官方卷宗。这类经济案件,通常由经侦支队负责,最终卷宗会归档在市局档案室。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处境,直接去调阅经侦支队的敏感卷宗,无异于自投罗网,立刻就会引起郑刚的警觉。
但“潜影计划”索引中,提到了一个代号“壁虎”的情报员,擅长信息检索与档案分析,备注是“可提供非敏感层级内部档案查询辅助”。
“非敏感层级”……“振华船册”的破产案卷宗,从保密级别上来说,应该就属于这个范畴,只要不涉及正在侦办的案件或国家机密,理论上内部人员通过正规流程可以查阅。
林溪决定冒险一试。她按照索引中提供的、极其复杂的单向联络方式(通过一个特定论坛的特定帖子,使用约定好的暗语进行留言),向“壁虎”发出了信息请求,核心只有两个:“振华船坞”破产案卷宗摘要,以及原财务周彤的最新联系方式及现状。
信息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这种单向联络无法保证时效,也可能根本得不到回应。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与此同时,她开始利用手头一切公开渠道和残留的人脉资源,尝试寻找周彤。网络搜索、社交媒体、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她能想到的合法手段都试了一遍。然而,周彤这个名字太过普通,查询结果浩如烟海,且“振华船坞”破产多年,人员早已四散,公开信息中很难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时间在等待和徒劳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转为灰白。新的一天到来,她必须再次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刑侦支队,扮演那个被孤立、被压制、埋头于“卷宗山”中的角色。
清晨,林溪准时出现在办公区。她敏锐地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孤立墙似乎更加厚重了。甚至在她去茶水间倒水时,原本在里面闲聊的几名队员立刻噤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迅速散去。
她不动声色,如同什么都没有察觉,径直回到自己的工位,翻开了张强指派给她的一份新的“垃圾卷宗”——一起发生在城东的、因为遛狗不牵绳引发的邻里打架事件。
就在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入到这份荒谬的卷宗中时,内部办公系统的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她点开,是一条来自内部档案管理系统的自动通知:“您申请调阅的《关于振华船坞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相关材料(摘要)》已通过审核,请凭权限至电子档案库查询。”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
“壁虎”行动了!而且效率如此之高!
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迅速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立刻登录了电子档案库。她的权限极低,但查询这份已结案多年的破产案摘要,恰好卡在权限边缘。
档案摘要内容很简洁,主要是破产流程的时间线、债权债务登记、资产处置结果以及司法审计结论。表面上看,这就是一起典型的因为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导致的民营企业破产案例。审计报告结论是“未发现明显违法犯罪线索”。
然而,林溪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那些格式化的文字中搜寻着不寻常的细节。她注意到,在资产处置清单中,有一批“废旧机床及船用设备”被整体打包,以极低的价格拍卖给了一家名为“鑫海洋运”的公司。而这家“鑫海洋运”的注册时间,就在“振华船坞”破产前三个月,注册资本不高,法人代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林溪的记忆被触动了。她在李伟留下的“潜影计划”索引中,关于郑刚与刀疤强资金往来的可疑渠道里,似乎看到过“鑫海”两个字!
她立刻在脑中调取那份记忆。“潜影计划”索引中提到,郑刚通过其一个远房表亲,控制着一个名为“鑫海贸易”的空壳公司,用于与刀疤强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周转。而“鑫海洋运”与“鑫海贸易”,仅一字之差!
是巧合吗?
林溪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巧合!“振华船坞”破产时,那批被低价处置的资产,很可能通过这个看似无关的“鑫海洋运”,流入了郑刚及其关联的黑恶势力手中!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利益输送方式,利用破产程序,将优质资产贱卖,实现财富的转移和洗白!而赵立东的妻弟参与其中,很可能扮演了内应或者利益分配的角色!
这条线索的价值,远超预期!它不仅仅是一条陈年旧账,更可能是撕开郑刚及其背后势力经济犯罪黑幕的一个裂口!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软件上,一个陌生的头像跳动起来。是经侦支队的一名内勤民警,名叫小吴,林溪之前因为一起小的案件协调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小吴发来的信息很简短:“林姐,你之前是不是在找振华船坞的一个老财务,叫周彤?”
林溪心中再次一震!“壁虎”不仅提供了档案,还顺便查了周彤?还是小吴自己有什么消息?
她谨慎地回复:“是的,有点私事想咨询一下。吴警官有线索?”
小吴的回复很快,带着点闲聊的口吻:“巧了,我有个表姨以前跟周彤是同事,刚我随口问了一句。表姨说周彤后来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几年前就离开江城了,听说回了老家那边一个什么疗养院静养,具体在哪儿就不清楚了。唉,也是可怜人,当年船厂破产,她好像知道点内情,举报过,但没什么下文,后来就……”
信息到此为止,小吴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
但林溪却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周彤知道内情!她举报过!而且因此受到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进了疗养院!
这说明什么?说明“振华船坞”的破产绝对有问题!周彤作为财务,很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她的举报被压下了,她本人也可能因此遭到了报复或恐吓,导致精神崩溃!
这条线索瞬间变得至关重要!找到周彤,就有可能拿到当年被掩盖的证据,坐实赵立东妻弟和郑刚涉及的经济犯罪!
“潜影计划”索引中提到,郑刚与刀疤强的资金往来,有一个渠道是通过其表亲控制的“鑫海贸易”。而“振华船坞”的资产,疑似通过“鑫海洋运”被转移。如果能找到周彤,拿到她当年可能保留的证据,再结合“潜影计划”提供的线索,很可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郑刚等人通过操纵破产、低价转让资产进行利益输送和洗钱!
这个突破口的价值,甚至可能不亚于王永强那个U盘!
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周彤在疗养院,精神状态不稳定,如何取得她的信任?如何让她开口?她的老家在哪里?小吴没有明说,只提了一句“回了老家那边”。
“壁虎”能否查到周彤的具体下落?林溪再次尝试通过那个单向渠道发出查询请求,这次的目标是周彤目前所在的准确地点——疗养院名称和地址。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溪都在一种表面平静、内心焦灼的状态中度过。她高效地处理着那些“垃圾卷宗”,甚至主动帮隔壁桌的老民警整理了一些繁琐的资料,表现得完全融入了这种“被边缘化”的工作节奏。她需要麻痹所有监视的眼睛。
傍晚下班,她再次故技重施,利用商场人流摆脱了可能的跟踪,回到了墨香书屋。
谭伯看到她回来,默默递给她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低声道:“下午有个跑腿送来的,指名给你。”
林溪心中一动,接过纸袋,回到小隔间才打开。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张打印着寥寥数行字的纸条:
“目标周彤,目前位于清源市(临省),“静心园”康养中心。状态:封闭看护,访客需预约及院方审核。注:有不明身份人员近期曾打听其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