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尼罗在他耳边低声说:“演讲别太长,但要说真话。”
曹爽点头,转身面向那片光的海洋。
强光依然刺眼,台下是两千张模糊的面孔,但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团队的狂喜,有同行的审视,有媒体的猎奇,更有遥远东方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他举起金棕榈。
奖杯折射出耀眼的金色光晕。
“谢谢戛纳。”
开口第一句,是华文。
现场的同声翻译延迟了半秒,但当那低沉的中文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个华国人,选择用母语开始他的历史时刻。
“站在这里,我想起华国近代一位思想家的话,”曹爽的声音平稳有力,“‘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他顿了顿,让翻译跟上。
“过去十年,华国电影人走过很长的路。我们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摸索,在东方表达与世界语言之间寻找平衡,在审查与创作之间走钢丝。很多人问:华国电影什么时候能在戛纳的最高殿堂,用我们自己的故事,说我们自己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华国电影人的区域。韩三爷坐得笔直,华艺王总停止了交谈,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今晚,有答案了。”
现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曹爽切换成流利的英语,每个词都清晰如钟:
“I here.”
他停顿,让这三个词在寂静中回荡。
“We will be here.”
“我们在这里。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不是宣告,不是挑战,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陈述一个已经发生、并将继续发生的事实。
掌声如海啸般爆发。
但这还没结束。
按照流程,主持人梅拉尼·罗兰重新上台。
这位法国女演员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她将话筒递给曹爽,却问了一个计划外的问题:
“曹导演,在这个改变您职业生涯——也许也改变了很多事情的夜晚,您想对自己说什么?”
这问题很私人,也很锋利。
曹爽接过话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手中的金棕榈,那金色的叶片在灯光下仿佛有生命。
这一刻,他想到很多人——想到那些为奖项痴狂的同行,想到在各大电影节奔波半生只为一座奖杯的前辈,想到大洋彼岸那个为了奥斯卡执着二十多年的“小李子”,想到国内那些将国际奖项视为终极证明的导演们。
奖杯很重要。但奖杯真的是全部吗?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想对自己说——”他的英语放缓,每个词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当执念消失的时候,平静就会登场。”
台下有人微微前倾,似乎没听懂这东方哲学般的表达。
“我们这行太多执念了,”曹爽继续陈述,“执念于票房,执念于奖项,执念于别人的认可,执念于历史的评价......这些执念让我们焦虑,让我们变形,让我们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拍电影。”
梅拉尼·罗兰专注地听着,轻轻点头。
“但执念消失不是放弃,”曹爽寻找着最准确的表达,“恰恰相反,当那些关于得失的噪音褪去,你会听见更清晰的声音——关于你想创造什么,你想表达什么。此时,真正的平静就来了。”
“然而平静的代价,是打磨。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打磨,在所有人说‘够了’的时候继续打磨,在自我怀疑最深的时刻,依然打磨。”
现场安静得可怕。
“所以,”曹爽看向镜头,仿佛透过它,看向所有正在孤独创作的同行,“愿我们在一次次选择中,走向自己。不是走向奖项,不是走向票房,不是走向别人的期待。”
“回到初心。然后,用尽力气,去拍真正想拍的电影。”
他再次举起金棕榈,金光流转:
“谢谢。这只是一个开始。”
说完,他微微鞠躬,将话筒交还,转身下台。
没有煽情,没有眼泪,没有夸张庆祝。
他就那样握着金棕榈,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回座位。
掌声在他身后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目送曹爽的背影,梅拉尼·罗兰转向观众,声音很轻:
“有时候,一段演讲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我们此刻听到的,是涟漪开始扩散的声音。”
回座位的路上,曹爽看见了许多人。
河濑直美在鼓掌,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遥远的审视,染上同行间的尊重。
三池崇史对他点了点头——那是硬汉对硬汉的认可。
贵宾区,中影韩三爷、华艺王总、伯纳余东、万达李总、光纤王总、英煌霍文希——所有大佬皆已起身,用掌声迎接他。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对华国电影历史性时刻最纯粹的致敬。
回到座位,徐振红着眼眶想说什么,曹爽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郝磊看着他,眼中是理解的光芒。她懂他刚才那番话——那是创作者之间的懂得。
颁奖典礼在音乐中落幕。
人群开始退场。
但无数记者已经涌向《药神》剧组的方向,长枪短炮对准了曹爽,和他手中的那抹金。
曹爽站起身,没有躲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手中的这片金色棕榈叶,将长久立于聚光灯下,接受全世界的审视、解读与挑战。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他对团队说,“该去接受欢呼了。”
他走在最前面,金棕榈在手,背脊挺直。
身后,是他的团队,一切滚烫的真实。
前方,是汹涌的镜头、不眠的夜晚,与一个时代轰然洞开的门。
亚洲牌局,今夜通吃。
而赢家知道,下一局,已在洗牌。